
“三百零七分?赵薇,你是在逗我吗?”
吴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没有半点温度,像是冬天里冻硬了的自来水管子。
我捏着手机,手指掐得指节发白。奶奶在里屋咳嗽,一声接一声,听得人心揪着。
“嗯…题有点难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轻又飘,没什么底气。
“难?李梅说她表弟都考了四百五!你就考个三百出头?”吴涛的调门高了起来,“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?让你别死读书,多跟我出去见见人,学学为人处事!你倒好,闷头学,学出个什么结果?”
我没说话。
电话里有短暂的沉默,然后是他压低了的声音,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决断:“算了。我也懒得说了。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
嘟——
忙音。
我放下手机,屏幕还亮着,停在和他聊天的界面。往上翻,两天前,他还说:“考完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,我爸有卡。”
再往上,一个月前,模拟考我拿了市里前十,他皱着眉头:“薇,女孩子别太拼。我妈说,女人学历太高,男人压力大。你看我爸公司那些女主管,一个个凶巴巴的,家里都顾不好。”
我每次都回:“嗯,知道啦。”
窗户开着,傍晚的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小吃街油腻腻的味道。奶奶的咳嗽声停了,大概是睡了。我走到书桌前,那本厚厚的、边角都磨毛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摊在那儿。最上面,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:稳住,你能赢。
我把那本书合上,塞进了书架最底层。
第二天中午,短信来了。
吴涛发来的,很长一条。
“赵薇,我们谈谈。昨天我想了一晚上,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。你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,我爸妈其实一直有点意见。现在你高考考成这样,以后出路在哪?我爸妈肯定更不同意了。我也要为我的将来考虑。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,他们希望我找个…找个能帮衬我一点的。你看你,奶奶身体又不好,以后负担太重了。我们好聚好散吧。以后就别联系了。祝你以后顺利。”
我盯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了三遍。
然后我按了按手机键盘,回过去两个字。
“好的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胸口有点闷,但不是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疼。更像是一直提着的一桶水,终于放下了,胳膊又酸又麻。
过了一会儿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看,是吴涛发来的最后一条:“你奶奶要是急着用钱,可以跟我说,我能帮一点是一点,就当…就当朋友了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有点想笑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我点开他的头像,按下删除联系人。接着是微信,拉黑。QQ,拉黑。所有能想到的社交软件,一个一个,清理干净。
做这些的时候,手很稳。
下午,李梅风风火火地冲进我家。她是我高中同桌,也是唯一知道我所有情况的朋友。
“薇!你听说没?”她一进门就嚷嚷,看到我奶奶在里屋睡觉,才压低声音,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,“班群里都传疯了!说咱们学校出了个理科状元!七百零三分!我的天,就差七分满分!是哪位神仙啊?老班嘴严得很,死活不说名字!”
我心平气和地给她倒了杯水:“是吗,挺好。”
“你就这反应?”李梅瞪大眼睛,凑近我,仔细看我脸,“不对…你眼睛怎么有点红?吴涛那混蛋是不是又气你了?我跟你说,我昨天在商场看见他了,跟王强一块儿,还有两个女的,穿得花枝招展的…”
“我们分手了。”我打断她。
李梅的话卡在嗓子眼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他提的。因为我告诉他,我考了三百零七分。”我补充道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李梅的表情从震惊,到迷惑,最后变成一种火山爆发前的通红。
“他凭什么?!”她差点吼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,气得胸口起伏,“他那个猪脑子,自己考个四百来分上了个破二本,还是他爸找关系塞进去的!他有什么脸说你?等等…三百零七?你骗他的?你考了多少?快告诉我!”
我看着李梅因为激动而亮晶晶的眼睛,终于松了口,比了个“七”的手势。
李梅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抓住我胳膊:“七百?!真的是你?!那个状元是你?!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的老天爷啊!”李梅捂着嘴,在原地转了个圈,又想叫又不敢叫,“赵薇!你太牛了!牛大发了!北大稳了吧?清华也抢着要吧?哎呀!那你还瞒着吴涛那个傻缺?就该把分数甩他脸上!让他狗眼看人低!”
“没必要了。”我摇摇头,“分了就分了。”
“怎么就…”李梅急了,但看我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了解我,知道我做了决定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坐下来,握着我手,声音软下来:“你就是太好欺负了。这两年,看他那样使唤你,看他妈那个阴阳怪气的劲儿,我早就憋着火。分了也好,那种人家,咱们高攀不起,呸,是他们配不上你!”
她絮絮叨叨说着,替我委屈,替我高兴。
我心里那点闷,慢慢散了些。
是啊,分了也好。
晚上,我做了点清淡的粥,端给奶奶。奶奶精神好些了,靠着床头,慢慢喝粥。
“小薇啊。”奶奶看着我,眼神慈祥又带着点担忧,“这几天,都没见小吴打电话来。是不是…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,奶奶。”我拿毛巾给她擦手,“就是…大家都考完了,各忙各的。”
“哦…”奶奶点点头,也没多问。她一直不太喜欢吴涛,觉得那孩子“眼神飘,不踏实”,但因为我喜欢,她从没说过什么。
“奶奶,我要是…去很远的地方上学,您怎么办?”我试探着问。
奶奶笑了,皱纹舒展开:“去哪都行。奶奶身体还行,能照顾自己。你呀,考到哪里,就飞到哪里。别惦记我。”
我心里发酸,握住她干枯的手:“我带着您。去哪儿都带着。”
奶奶只是笑,拍拍我手背。
又过了三天,下午,邮递员在楼下喊:“302,赵薇!挂号信!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跑下楼,签收。拿着那个沉甸甸的、印着“北京大学”字样的特快专递信封上楼时,手居然有点抖。
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慢慢拆开。
红色。烫金的字。我的名字。还有那行最核心的录取专业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拿出手机,调整角度,避开任何能显示我个人信息的细节,只拍下了“北京大学”、“录取通知书”以及我的名字(打了薄码)那一部分。
打开朋友圈,编辑。
没有配任何文字。只有那张图。
点击,发送。
设置可见范围:所有人(除了吴涛,以及我凭记忆能想起的、和他关系密切的十几个人,包括王强和他妈妈张秀芬)。
发送成功。
几乎是立刻,点赞和评论的红色数字就跳了出来。
李梅第一个评论:“啊啊啊啊啊!我姐妹是状元!!!【烟花】【烟花】【烟花】”
老班评论:“实至名归!赵薇同学,母校以你为荣!【大拇指】”
几个要好的同学也纷纷冒泡,震惊,祝贺,追问细节。
我看着那些滚动的评论,一种很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下来。
这才是真实的。
我的世界,本来就该是这样。
而不是每天揣摩吴涛的心情,附和他的高谈阔论,听他妈妈话里话外暗示“门当户对”。
不一会儿,手机响了。是本市一个媒体的记者,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的电话,想采访“理科状元”的学习心得。
我委婉地拒绝了,只说想安静陪家人。
刚挂断,又一个陌生号码进来。这次是奶奶以前厂里的工会主席孙阿姨,声音很大:“小薇啊!哎哟恭喜恭喜!北大啊!光宗耀祖了!你奶奶高兴坏了吧?哎呀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!从小看到大!…对了,你奶奶手术费的事儿,厂里困难补助申请有点眉目了,我帮你催着呢…”
我道了谢。奶奶的风湿性心脏病需要做次手术,大概要五六万。我假期打工攒了点,加上奶奶的退休金,还差一大截。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,包括吴涛。以前隐约提过一次家里要用钱,他立刻岔开了话题,说最近看中一双新球鞋。
现在,好像每条路都在慢慢打开。
第二天,我开始更加拼命地打工。白天去一家连锁快餐店做服务员,晚上接了两个初中生的家教。日子填得满满当当,累得倒头就睡,反而没时间想别的。
直到一周后。
那天我轮晚班,快餐店靠近一个新开的商业广场,晚上九点多还挺热闹。我正收拾一桌客人留下的狼藉,忽然听到隔壁半开放的卡座里,传来有点耳熟的声音。
是吴涛。
还有王强,以及几个陌生男生的嬉笑声。
“涛哥,真就这么干脆分了?那赵薇长得还行啊,对你可是百依百顺。”一个声音问。
“嗤。”吴涛的声音,带着酒意,还有那种我熟悉的、居高临下的嘲讽,“百依百顺顶个屁用。你嫂子,哦不,前嫂子,人是不错,可架不住家里是个无底洞啊。一个病歪歪的老太婆,指不定哪天就瘫了。她这次高考,你们猜考多少?”
“多少?不是说没考好?”
“三百零七!”吴涛报出这个数字,语气里满是夸张的不可思议和鄙夷,“我听说的时候都气笑了。就这分数,大专都悬乎。以后能干嘛?去超市收银?去饭馆端盘子?我要真娶了她,我妈能把我腿打断。我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要脸面的好吧。”
王强附和道:“就是!涛哥什么条件,找什么样的找不到?赵薇是挺好的,但现实它不允许啊。爱情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还是强子懂我。”吴涛似乎拍了拍王强的肩膀,“再说了,她那个性格,闷葫芦一个,带出去都没面子。上次我爸朋友吃饭,让她帮忙倒个酒,扭扭捏捏的,上不得台面。我妈早就说了,小家子气,改不了。”
“涛哥现在这个怎么样?上次看见那个,挺漂亮的啊。”
“这个还行,我爸单位刘叔的女儿,也在省城读大学,家里条件不错。最重要的是,”吴涛压低声音,但依然清晰地传过来,“她爸手里有点小权,以后对我家生意有帮助。这叫什么?这叫资源整合。懂吗?”
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。
“那赵薇后来没纠缠你?”
“纠缠?”吴涛嗤笑,“她敢吗?我分手短信发得明明白白,为她好。她还回了个‘好的’,估计自己也认命了。这种人,你给她点脸,她就能赖上你。就得快刀斩乱麻。对了,听说她奶奶病又重了,到处借钱呢。幸亏我跑得快,不然这烂摊子…”
我拿着抹布,站在那桌客人离开后的残羹冷炙前,一动不动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,又一下子冻成了冰。
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,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耳膜里。
原来,在他眼里,我是“无底洞”,是“上不得台面”,是“赖上他”,是幸亏摆脱掉的“烂摊子”。
两年。
我陪他熬夜聊天,听他抱怨父母和学校;他打球受伤,我逃课去药店买药再送到他宿舍楼下;他妈妈生日,我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条丝巾,被他妈随手放在一边,转头就说“女孩家家,心思别花在这些虚的,好好学习才是正经”,吴涛还怪我“没买对牌子”;他想要最新款的游戏机,我啃了一个月馒头,加上打工钱,赶在他生日前送到…
我以为,至少有过真心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原来,全是估价。全是算计。全是“资源整合”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领班过来催:“小赵,发什么呆呢?快收拾,十点要打烊了。”
“哦,好。”我低下头,用力擦着桌子。油渍很难擦,我一下一下,格外用力。
指尖冰凉。
心里却烧起一团火。
那团火越烧越旺,烧掉了最后一点残存的、可笑的留恋和不甘。
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。这款旧手机录音功能很差,但刚才,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,我下意识地按下了录音键。
不知道录下了多少。
也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下班的时候已经十点半。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我走到公交站,等末班车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李梅发来的消息,问我明天家教的时间。
我正要回复,一个电话打了进来。
又是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喂?请问是赵薇同学吗?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有点尖,语速很快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啊,我张秀芬!吴涛妈妈!”她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,“哎呀小薇啊,怎么把阿姨微信都删了?是不是跟小涛闹矛盾了?小孩子谈恋爱吵吵闹闹正常的嘛!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的热情停顿了一下,但马上又接上,这次带上了点责备:“小薇,不是阿姨说你。小涛这孩子是被我们惯坏了,有点脾气。但你也不能动不动就拉黑删除啊,这多伤感情!这样,明天你来家里吃饭,阿姨包饺子,你们俩好好说说,把误会解开…”
“阿姨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我们分手了。吴涛没跟您说吗?”
“分手?!”张秀芬的声音拔高了几度,满是惊讶,“什么时候的事?这死孩子!怎么都没告诉我!为什么呀?是不是你又使小性子了?小薇啊,女孩子要温柔一点,懂事一点…”
“他提的。”我说,“因为我高考没考好,只有三百零七分。他说,我配不上他,以后是累赘。”
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。
足足有十几秒。
我能想象张秀芬此刻的表情。惊讶,然后迅速权衡利弊。她从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。
果然,再开口时,她的语气已经变了,变得敷衍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。
“哦…这样啊。”她拖长了声音,“高考…确实是个大事。考不好,也难怪小涛有想法。年轻人,考虑现实问题,也是成熟的表现嘛。小薇啊,你也别怪他。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但这事…唉,阿姨也不好说什么。缘分没到,强求不来。你以后…好好找个工作,踏实过日子。你奶奶身体不好,你得多上心…”
她絮絮叨叨,话里话外,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怜悯的、过去式的麻烦。
“阿姨,”我再次打断她,声音依旧很平,“谢谢您关心。没别的事,我先挂了。”
“哎,等等…”她好像还想说什么。
我没听,直接按断了电话。
公交车来了,我投币上车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司机和我。
我坐在最后排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明明灭灭的灯火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张秀芬发来的短信,很长。
“小薇,刚电话里阿姨语气可能急了点,你别往心里去。分手的事,阿姨尊重你们年轻人的决定。小涛不懂事,伤了你的心,阿姨替他给你道歉。你是个坚强的好孩子,以后的路还长。听说你奶奶病了急需用钱,阿姨想了想,毕竟相识一场,阿姨个人给你转两千块钱,你别嫌少,应应急。你把卡号发过来。以后…就好聚好散吧。祝你以后顺利。”
我看着这条短信,每一个字都透着撇清关系的急切,和那点施舍般的、高高在上的“仁慈”。
两千块。
奶奶手术费的零头。
我慢慢打字,回复。
“不用了。谢谢。”
然后,我把这个新号码,也拉进了黑名单。
做完这一切,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公交车玻璃上。
窗外,这个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小城,灯火阑珊。
我知道,我很快就要离开了。
带着我的录取通知书,带着我的奶奶,离开这里,去一个全新的、广阔的地方。
而有些人,有些事,就让他们永远留在这片狭隘的、势利的灯火里吧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我下车,走进昏暗的楼道。
奶奶应该已经睡了。桌上留着保温盒,里面是她给我温着的绿豆汤。
我喝了一口,淡淡的甜。
心里那团火,慢慢沉淀下去,变成了一块坚硬、冰冷的石头。
也好。
这样,以后就再也不会疼了。
凌晨三点,手机像催命符一样响起来。
是医院护工刘阿姨打来的。
“小赵!你快来!你奶奶喘不上气,脸都紫了!医生在抢救!”
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心脏狂跳,手脚瞬间冰凉。胡乱套上衣服,抓了钱包和手机就往外冲。
夜风刺骨,街道上空无一人。我拼命跑,肺像要炸开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刘阿姨那句“脸都紫了”。
冲到急诊室门口,刘阿姨等在那里,一脸焦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声音都在抖。
“晚上还好好的,睡了。后半夜突然就憋醒了,说胸口疼,喘气像拉风箱,我赶紧叫医生…”刘阿姨语速很快。
抢救室的灯亮着,刺眼的红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手指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时间一分一秒,被拉得无限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灯灭了。医生走出来,口罩拉到下巴,脸色疲惫。
“家属?”
“我是!”我腾地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“老人是急性心衰发作,幸好送来得及时,暂时稳住了。”医生看着我,“但是,她的心脏瓣膜问题已经很严重了,这次是预警。手术不能再拖了,越快越好。否则下次,不一定有这么幸运。”
“手术…多少钱?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全部下来,准备八到十万吧。医保能报销一部分,但自费部分至少也得五六万。”医生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还只是手术和住院的基本费用。术后康复,营养,都是钱。”
我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五六万。对于现在的我,是天文学数字。快餐店打工一小时十五块,家教一小时五十,还要看学生家长脸色。就算不吃不喝,也得攒到猴年马月。
奶奶被推出来,转到了监护病房。她脸色灰白,闭着眼,身上插着管子,胸口微弱地起伏。
我坐在病床边,握住她枯瘦的手。很凉。
“奶奶…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哽住。
她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奶奶醒了。眼神浑浊,看了我半天,才慢慢聚焦。
“小薇…”她声音嘶哑,几乎听不见。
“奶奶,我在。”我把脸贴在她手背上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不哭…没事…”她费力地抬起手,想摸我的头,却没力气。
“我们做手术,做了手术就好了。”我擦掉眼泪,强挤出笑容,“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有办法。”
奶奶看着我,眼神里有心疼,有无奈,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我没办法。
但她没说破。
我请了两天假,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。刘阿姨家里也有事,不能全天陪护,我得多盯着。
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。住院押金,检查费,药费…我看着手机里不断缩水的余额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第二天下午,李梅来了,提着一袋水果,还有一个小信封,偷偷塞进我手里。
“我跟我妈说了,先拿了两千。你别嫌少…”
“梅子,这不行…”
“什么不行!”李梅瞪我,“是借你的!要还的!等你这北大高材生以后出息了,加倍还我!”
她语气凶巴巴的,眼眶却红了。“奶奶怎么样?”
“稳住了,等手术。”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,喉咙发紧,“谢谢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李梅抱住我,拍拍我的背,“会好的,都会好的。”
李梅走后,我打开手机,看着通讯录里寥寥无几的名字。亲戚?爸妈走得早,那些叔伯姑姑,早就断了来往。以前奶奶生病去借钱,受够了冷眼和推诿。
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,孙阿姨,工会的。
我拨通电话,把情况说了,小心翼翼地问补助能不能快点批下来。
孙阿姨很为难:“小薇啊,不是阿姨不帮你。厂里效益不好,申请补助的人排长队,流程走得慢…我尽量帮你催,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,最多…最多也就两三千,顶不了大事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看着楼下人来人往。
阳光很好,世界照常运转。
只有我的世界,在一点点坍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拿起来看,是之前兼职家教的学生家长发来的微信。
“赵老师,不好意思啊,我们孩子下学期要跟学校老师补课了,时间排不过来,家教就先暂停吧。这个月的费用我微信转你。”
很快,一笔五百块的转账过来。
我没收,回了句:“好的,谢谢。”
又一个经济来源断了。
我靠着墙,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。
不能哭。赵薇,不能哭。
哭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不知道蹲了多久,腿都麻了。我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
丑死了。
我对着镜子,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回到病房,奶奶又睡了。我拿出手机,开始搜索各种兼职信息。发传单,促销员,餐厅小时工…薪水都低得可怜。
一条信息突然跳进眼帘。
“高端茶楼招侍应生,日结,薪资面议,要求形象气质佳,有耐心。工作时间:晚上7点至11点。”
下面留了个电话。
高端茶楼?晚上?
我犹豫了一下,拨了过去。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温和的女人,问了问我的年龄、身高,简单问了几个问题,然后说:“晚上七点,来‘清雅轩’试试工吧,地址我发你。”
地址在城东新开的商务区,离医院有点远,但公交直达。
晚上六点半,我安顿好奶奶,拜托隔壁床的阿姨帮忙照看一下,匆匆赶过去。
“清雅轩”门脸不大,但装修得古色古香,很雅致。进门是个小厅,摆着茶台和古琴,香气袅袅。
接待我的就是电话里的女人,自称杨经理,三十多岁,穿着旗袍,举止优雅。她打量了我几眼,点点头:“条件不错。我们这里主要是接待一些商务客人,或者朋友小聚。工作要求很简单,端茶送水,介绍茶品,保持安静,服务周到。不能多话,不能打听客人隐私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时薪八十,日结。小费看客人心情,归你自己。做得好,以后可以固定来。”杨经理语气平淡,“今天晚上先试试,跟着小月学。”
小月是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,圆脸,爱笑。她带我换了衣服——一套素净的改良旗袍,又教了我基本的礼仪和几种常见茶叶的介绍。
“其实挺简单的,来的客人大多谈事情,不太需要我们。”小月悄悄说,“就是站得久了点。不过工资高啊,比端盘子强多了。”
七点过后,客人陆续来了。果然如小月所说,大多三两成群,在包厢里低声谈话。我们只需要定时进去添水,换茶。
我学得很快,手脚也轻。杨经理路过时,看了我几次,没说什么。
九点多,来了几个年轻男人,说话声音有点大,带着酒气。领头的那个有点眼熟。
我端着茶盘走近包厢时,听清了里面的对话。
“…涛哥,这次必须你请客!庆祝你脱离苦海,迎来新生!”是王强的声音。
“就是!恭喜涛哥找到真爱!”另一个声音附和。
“好说好说!”吴涛的声音,意气风发,“今天随便点!这地方不错吧?新开的,安静,有档次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真是冤家路窄。
我低下头,加快脚步,想快点走过去。
“服务员!过来一下!”王强却探头出来喊。
我脚步一顿。
“叫你呢!愣着干嘛?”王强皱眉。
我只能转身,微微低着头走过去。
“您好,请问需要什么?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把你们这最好的茶上一壶,再来几样点心,要精致的。”吴涛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吩咐道。他没抬头看我,正拿着手机发语音:“宝贝,我在清雅轩呢,跟强子他们喝喝茶…嗯,想你,明天带你去吃那家法餐…”
他的声音腻得发慌。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我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吴涛忽然叫住我。
我后背一僵。
“你…”他打量着我,似乎觉得有点眼熟。包厢灯光偏暗,我又低着头。
“没什么,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又低头看手机了。
我快步走开,直到转过走廊拐角,才松了口气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小月正好过来:“薇薇,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
“没事,可能有点闷。”我摇摇头。
“哦,刚那间包厢点的东西,你去备一下,我这边忙。”小月没在意。
我定了定神,去准备茶和点心。尽量拖延了一点时间,才送过去。
推门进去时,他们正在高谈阔论。
“要说还是刘娜懂事,家里条件好,人也大方。上次跟我爸妈吃饭,那叫一个会来事,把我妈哄得可高兴了。”吴涛炫耀着。
“那是,嫂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。比那个…”王强顿了顿,嘿嘿一笑,“强多了。”
“提她干嘛?扫兴。”吴涛语气不耐烦,“对了,你们听说了没?好像今年咱们市理科状元,是个女生。”
我摆放点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是吗?哪儿的?一中还是二中?”
“不知道,传得神神秘秘的,名字都没说全。好像是姓赵…还是张来着?”吴涛漫不经心地说,“管他呢,状元又怎么样,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。你看我爸公司那些重点大学的,不一样得看我爸脸色吃饭?”
“涛哥说得对!读书读傻了没用,还是得会混!”
我放下最后一碟点心,低声说了句“请慢用”,然后退出包厢,轻轻带上门。
门合上的瞬间,我听到吴涛嗤笑一声:“这服务员,背影有点像赵薇那闷葫芦。不过怎么可能,她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餐馆刷盘子呢。”
王强夸张地笑起来。
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像有一把钝刀子,在心上来回割。
原来,不在意了,还是会疼。
十一点下班,杨经理给我结了当天的工资,三百二十块,加五十块小费。小费是另一间包厢的客人给的,说我添水及时,走路没声音。
“做得不错。明天晚上还能来吗?”杨经理问。
“能。”我毫不犹豫。
“好。以后每周一三五七,晚上七点到十一点,固定给你排班。”
“谢谢杨经理。”
走出茶楼,夜风一吹,我才感觉到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。
公交车上,我打开手机。微信里有一条新好友申请。
备注是:吴涛妈妈。
我盯着那个头像——张秀芬的自拍,在某个景点,笑得很标准。
她加我干嘛?
我没通过,也没拒绝,就当没看见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一次申请,这次备注变了:“小薇,阿姨有急事找你,关于你奶奶的。”
我指尖冰凉。
犹豫了几秒,我还是通过了。
几乎立刻,消息就弹了过来。
“小薇啊,你终于加阿姨了!(笑脸)”
“阿姨听说你奶奶病了,住院了?严不严重啊?你这孩子,怎么不跟阿姨说呢!阿姨好歹认识几个医院的人。”
“阿姨知道你现在困难,别硬扛。钱的事,阿姨可以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一条接一条,热情得反常。
我慢慢打字:“谢谢阿姨关心,我奶奶还好。钱的事,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你这孩子,就是倔!”张秀芬秒回,“跟阿姨还客气什么?这样,明天阿姨去医院看看奶奶,顺便把上次说的那两千块钱带给你。你奶奶手术要紧!”
“真的不用了,阿姨。”
“必须用!这事听阿姨的!”张秀芬语气不容置疑,“对了,小薇啊,阿姨还听说个事儿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…你高考…到底考了多少分啊?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我回复:“没考好,让阿姨见笑了。”
“没考好是多少分嘛?跟阿姨说实话。”
“就是没考好。”
“是不是…其实考得特别好?我这两天听人议论,说咱们市状元是个姓赵的女生,不会是你吧?”张秀芬终于图穷匕见。
我看着屏幕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“阿姨,您觉得可能吗?”我把问题抛回去。
那边沉默了几分钟。
“阿姨就是随便问问。不管考多少分,你都是个好孩子。明天阿姨去看奶奶啊,就这么说定了!”
我没再回复。
退出聊天界面,看到朋友圈有新动态提醒。
是吴涛发的。
九宫格照片。高档餐厅,烛光晚餐,对面坐着一个长发女孩,妆容精致,笑着看向镜头。吴涛的手入镜,戴着块亮闪闪的手表。
配文:“遇见对的人,每一天都是情人节。【爱心】”
定位是本市最贵的那家西餐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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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涛哥牛逼!嫂子漂亮!”
“郎才女貌!”
“恭喜涛哥!【坏笑】”
我平静地划了过去。
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
回到医院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奶奶睡得很安稳。我轻手轻脚地打了水,给她擦了脸和手。
然后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拿出记账本。
今天茶楼收入:370。
李梅借的:2000。
存款余额:4215.7。
手术费缺口:至少50000。
还差得很远很远。
我合上本子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窗外是城市的霓虹,璀璨,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病房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是张秀芬发来的短信,我没存她号码,但认得出。
“小薇,明天下午三点,阿姨准时到医院。等我。”
我没回。
把手机塞进口袋,趴在奶奶床边,闭上了眼睛。
累。
但还不能倒。
第二天下午,两点五十。
我正在给奶奶削苹果,病房门被推开了。
张秀芬拎着一个果篮,一箱牛奶,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得很正式,像是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。
“哎哟,阿姨来看看您!老太太,感觉好点没有?”她声音洪亮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顺势就坐到了床边,握住了奶奶的手。
奶奶有点懵,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阿姨,您怎么真来了…”我放下水果刀。
“这孩子,跟我还见外!”张秀芬嗔怪地看我一眼,又转向奶奶,“老太太,您福气好啊,有这么个争气的好孙女!”
奶奶更疑惑了。
张秀芬压低声音,却刚好能让病房里其他人听见:“小薇啊,你跟阿姨说实话,高考分数,是不是……”
她故意拖长了调子,眼睛紧紧盯着我。
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,也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我拿起削好的苹果,递给奶奶,然后才看向张秀芬,语气平静:“阿姨,分数我已经告诉吴涛了。他没跟您说吗?”
张秀芬笑容僵了一下:“那孩子…跟我闹别扭呢,不肯说。你就告诉阿姨呗,阿姨保证不往外说!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,没考好就是没考好。”我站起来,“阿姨,奶奶要休息了,您看…”
这是赶客的意思了。
张秀芬脸上有点挂不住,但很快又堆起笑,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硬要塞给我:“这钱你拿着,给奶奶买点营养品!不够再跟阿姨说!”
信封看着挺厚,估计不止两千。
我没接:“阿姨,真的不用。您的钱,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这孩子!怎么这么倔!”张秀芬有点急了,“就当阿姨借给你的!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!”
“我奶奶的手术费,我自己会想办法。”我语气依旧平淡,但很坚决。
推搡间,信封掉在地上,露出里面一叠粉红色的钞票。
旁边床的一位阿姨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。
张秀芬弯腰捡起来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她大概没想到,我会这么油盐不进。
“行…行,你有骨气。”她把信封塞回包里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恢复了些许矜持,“那阿姨就先走了。老太太,您好好养病。”
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:“小薇,年轻气盛是好事,但也要认清现实。有些机会,错过了,可就没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替她拉开了门。
张秀芬踩着高跟鞋,咔嗒咔嗒地走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奶奶慢慢吃着苹果,看着我:“小薇,那是小吴的妈妈?”
“嗯。”
“她…怎么突然这么客气?还送钱?”奶奶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担忧,“咱们不欠人家的,不能要。”
“我知道,奶奶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咱们谁的都不要。”
奶奶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苦了你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我笑了笑,“奶奶,你快点好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下午,我去快餐店上了个短班。晚上七点,又准时赶到茶楼。
杨经理看到我,点点头:“今晚有个小包厢是熟客,喜欢安静,你多留心。”
“好的。”
今晚的客人似乎都挺安静。我穿梭在走廊和包厢之间,添水,换茶,动作熟练安静。
九点左右,我端着茶壶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包厢时,听到里面传出压低声音的对话。
“…老赵,你消息灵通,今年理科状元到底是谁?真是那个…叫赵薇的?”
我脚步猛地停住,心脏骤缩。
另一个沉稳些的男声回答:“十有八九。一中捂得严实,但圈子里都传遍了。分数高得吓人,听说好几所顶尖高校招生组都上门了。家里好像挺困难,就一个奶奶,所以很低调。”
“啧啧,了不得。这要是好好培养,前途无量啊。她志愿报的哪?”
“还能哪?清北呗。具体哪所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哎,老李,你儿子不是在一中教务处?没打听打听?”
那个叫老李的笑了两声:“打听什么?人家孩子不想张扬,咱们就别瞎凑热闹了。不过…我倒是听说,她奶奶好像生病住院了,正急需用钱呢。这孩子,硬气,谁也不求。”
“是吗?在哪家医院?这种好苗子,能帮一把是一把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我站在门外,手里茶壶的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
原来,秘密是守不住的。
尤其是这种带着光环和戏剧性的秘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,然后推门进去。
包厢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,看起来都是体面人。看到我进来,谈话声自然停止了。
我平静地为他们添满茶水,微微一笑:“请慢用。”
然后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转身的刹那,我听到里面有人低声说:“这服务员…气质挺特别的。”
另一个笑道:“怎么,老张,动了惜才之心?”
我没再听下去。
下班时,杨经理叫住我,递给我一个薄薄的信封,比平时的工资厚一些。
“今天表现很好。那位张总特意夸了你,说你服务周到,很细心。这是他们给的小费,点名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,道了谢。
走出茶楼,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五张一百元。
五百块。
仅仅是“服务周到,很细心”。
而我在快餐店端一天盘子,被顾客呼来喝去,也不过一百出头。
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。
但又隐隐透着一丝,基于“价值”的公平。
我捏着那五百块钱,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吴涛。
他居然给我打电话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,曾经让我心跳加速的名字,现在只觉得讽刺。
我挂了。
他又打。
我再挂。
第三次,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赵薇?”他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种试探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,“你…在哪?”
“有事吗?”我问。
“我…我听我妈说,你今天把她赶出来了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,“赵薇,我妈是好心去看你奶奶,给你送钱,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?”
“我不需要她的好心,更不需要你的钱。”我说,“吴涛,我们已经分手了。请你,还有你妈妈,不要再打扰我和我的家人。”
“你!”吴涛被我噎住,顿了几秒,声音忽然压低,带着狐疑,“赵薇,你跟我说实话,你高考…到底考了多少分?”
果然。
风吹起我的头发,我对着电话,轻轻地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三百零七分。你不是知道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只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没事我挂了。”我说。
“等等!”吴涛急声道,“赵薇,我们…我们见一面吧。有些话,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我拒绝得干脆利落。
“就一面!明天下午,老地方,咖啡馆!我等你!”他说完,像是怕我拒绝,立刻挂了电话。
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扯了扯嘴角。
老地方?
那个我们以前常去的、我总嫌贵、他却说“有情调”的咖啡馆?
我删掉了通话记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然后抬起头,看了看头顶稀疏的星空。
明天,还要去医院结算新一周的费用,还要去快餐店打工,晚上还要来茶楼。
我很忙。
没空。
去见一个,早已无关紧要的人。
我没去咖啡馆。
那天下午,我在医院忙着给奶奶办转科手续——心内科主任看了最新检查结果,说手术必须尽快安排,转到心胸外科去做术前准备。
钱的事,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,沉得喘不过气。
李梅又拿来一千,说是她爸偷偷给她的,让她一定转交给我。我打了借条,塞在她包里。
孙阿姨那边终于有了回音,厂里特批了三千元困难补助,钱直接打到了我的银行卡上。
加上茶楼打工和快餐店那点微薄收入,七拼八凑,还差将近三万。
奶奶看着我一笔一笔地记账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晚上,她拉着我的手,声音虚弱但清晰:“小薇,这手术…咱不做了。奶奶老了,活够了。你别为难自己…”
“奶奶!”我打断她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,“你说什么呢!钱的事你别管,我能行。你好好配合医生,把身体养好点,手术才能顺利,知道吗?”
奶奶看着我通红的眼眶,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我的手背。
我知道,她怕拖累我。
可对我来说,她不是拖累。她是我在这世上,唯一的、最后的念想和温暖。
手机安静了一天。
吴涛没再打电话,也没发消息。倒是张秀芬的微信,又发来了好几条。
“小薇,下午怎么没去咖啡馆?小涛等了你一下午呢!(叹气)年轻人闹别扭,说开就好了。”
“阿姨知道,你心里有气。是小涛不对,阿姨替他给你道歉。你看,你们也谈了两年,感情基础是有的…”
“听说你奶奶转到外科了?手术定了吗?钱够不够?阿姨认识外科的刘主任,要不要帮你打个招呼?”
“小薇,你怎么不回阿姨消息呀?是不是还在生阿姨的气?(委屈)”
我看着这些消息,一条都没回。
最后,我把她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。
眼不见为净。
第二天晚上去茶楼,杨经理看我脸色不好,递给我一杯温水:“撑得住吗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事,杨经理。”我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“里面兰花间的客人,是熟客,姓蒋。人很和气,你正常服务就行。”杨经理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他好像…听说过你的事。说话注意分寸。”
我心里一紧,点点头。
推开兰花间的门,里面只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穿着休闲的衬衫,正在看手机。见到我,他抬起头,笑了笑:“小姑娘,又见面了。”
是前天晚上那三位客人之一。
“蒋先生,晚上好。”我欠身,准备泡茶。
“不用麻烦,我自己来。”他摆摆手,示意我坐下,“站了半天了,歇会儿。”
我有些局促,站在一旁:“没关系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蒋先生也没勉强,自己动手洗杯烫盏,动作娴熟。他泡好茶,倒了一杯,推到我面前的小几上:“尝尝,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“谢谢蒋先生,我们有规定…”
“规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他笑得很温和,“一杯茶而已,不算违规。坐下吧,问你点事。”
我只能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,背挺得笔直。
“你叫赵薇,对吧?今年一中毕业的?”蒋先生喝了口茶,语气随意,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是。”
“高考考得不错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欣赏,“我儿子也是一中毕业的,比你大几届。你们学校老师,提起你都竖大拇指。”
我没接话,心里却敲起了鼓。
“听说,你家里就一个奶奶?身体还不太好?”蒋先生话锋一转。
“嗯。”
“手术费,凑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得很直接。
我手指蜷缩了一下:“还在想办法。”
蒋先生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“小姑娘,别误会。我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觉得,你这样的人才,被钱难住,可惜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我:“我有个朋友,开了个教育基金,专门资助家境困难但成绩优异的学生。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。手术费,学费,以后的生活费,都可以谈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资助?基金?
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。
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“谢谢蒋先生好意。”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我奶奶的手术费,我自己能解决。学费,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也可以勤工俭学。我不想欠太多…人情。”
蒋先生似乎有些意外,但很快又笑了起来,点点头:“有骨气。很好。”
他没再提资助的事,转而聊起了茶,聊起了他儿子在国外读书的趣事。气氛轻松下来。
临走时,他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:“这是我的名片。上面有我的电话。如果…我是说如果,你改变主意,或者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,可以打给我。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“谢谢蒋先生。”我收下了名片,没有看,放进了口袋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赵薇,记住,有时候接受帮助,不是软弱。聪明人,要懂得借力。”
他走了。
我看着那杯已经凉掉的龙井,茶叶静静地沉在杯底。
借力?
借谁的力?凭什么借给我?
我拿出那张名片,看了一眼。很简洁,只有一个名字“蒋文渊”,一个电话号码,一个电子邮箱。没有任何头衔。
我把它夹进了记账本里。
或许,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,我会打这个电话。
但至少不是现在。
下班后,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医院。刚走到住院部门口,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抽烟。
是吴涛。
他穿着件挺潮的印花T恤,头发抓得很乱,脚边扔着几个烟头。看到我,他立刻把烟掐了,直起身。
“赵薇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我脚步没停,径直往里走。
“赵薇!你站住!”他几步追上来,拦在我面前。
楼道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出黑眼圈,神色有些烦躁,又有些说不清的急切。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他挡住路,不肯动,“就五分钟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有!”吴涛的音量提高了一些,引来旁边几个病人家属的侧目,“赵薇,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:“我骗你什么了?”
“分数!你高考分数!”吴涛的眼神里混合着恼怒和一种被愚弄的难堪,“你根本不是三百零七!你是状元!七百多分!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你考砸了?你耍我玩呢?!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是,我骗了你。”我承认得很干脆,“因为你说,女孩子别考太好,学历太高没用。因为你说,你妈觉得我配不上你。因为我想知道,如果我真的‘考砸了’,‘没前途了’,你会怎么做。”
我顿了一下,看着他的眼睛: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吴涛的脸,一下子涨红了。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,也是恼羞成怒。
“我…我当时那是为你好!现实就是那样!女人太强了…”
“吴涛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们分手了。我考多少分,上什么大学,以后是死是活,都跟你,跟你们家,没有任何关系了。请你,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,也不要再打扰我奶奶。”
我说完,绕过他,继续往电梯口走。
“赵薇!”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很大,抓得我生疼,“你什么意思?你现在得意了是吧?考上北大就了不起了?就可以这么跟我说话了?!”
他眼睛有点红,喘着粗气:“我告诉你,就算你考上北大又怎么样?你没钱!你奶奶等着救命!你傲气什么?!”
电梯门开了,有人出来,奇怪地看着我们。
我用力甩开他的手,手腕上立刻显出几道红痕。
“我傲不傲气,有没有钱,治不治得起我奶奶的病,”我一字一句,清晰地吐出来,“都、不、关、你、事。”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上行。
吴涛被隔在外面,我能透过玻璃看到他气得发青的脸,和他狠狠踹了一脚垃圾桶的动作。
幼稚。
可笑。
我靠在电梯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电梯在五楼停下,门开了。我走出去,走向奶奶的病房。
还没到门口,就听到里面传来张秀芬高八度的声音,带着夸张的关切和笑意。
“…老太太!您可真有福气啊!养出这么个文曲星下凡的孙女!了不得!了不得!我们小涛啊,就是没这个福分,以前有眼不识金镶玉,委屈小薇了…”
我脚步一顿,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。
她又来了!
我推开门。
张秀芬正坐在奶奶床边,握着奶奶的手,亲热地拍着。床头柜上堆满了昂贵的营养品,水果篮比昨天那个大了两圈。
奶奶一脸疲惫和无奈,想抽回手,又不好意思。
“小薇回来了!”张秀芬看到我,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满笑容,像是昨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,“快来看看,阿姨给奶奶带了什么!这可是正宗的西洋参,补气最好!还有这个燕窝,对术后恢复…”
“阿姨。”我走过去,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,塞回她带来的豪华礼品袋里,“我奶奶吃不了这些,您拿回去吧。”
“哎呀,这孩子!跟阿姨还客气!”张秀芬按住我的手,力气不小,“这都是阿姨的心意!你看你,照顾奶奶多辛苦,人都瘦了一圈!阿姨心疼!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我挣脱开,把袋子提起来,放到她脚边,“您的‘心意’,我们承受不起。”
张秀芬脸上的笑容,终于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小薇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她语气沉下来,“阿姨是真心来看奶奶,真心想帮你们!你非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?是,以前阿姨可能有些话说得不太中听,但那都是为你好!现在知道你出息了,阿姨这不是…”
“这不是立刻变脸,跑来巴结了吗?”我接过她的话,声音不高,但足够清晰。
病房里瞬间静得可怕。
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,都屏住了呼吸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。
张秀芬的脸,彻底黑了。她大概一辈子没被人,尤其是被一个她曾经看不起的小辈,这么当面戳穿。
“你…你说什么?”她声音发抖,指着我的鼻子,“赵薇!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你考上个北大就上天了?我告诉你,在社会上混,光会读书没用!人情世故你懂不懂?!你这么目中无人,以后有你的苦头吃!”
“那就让我吃好了。”我平静地看着她,“不劳您费心。”
“你…你!”张秀芬气得胸口起伏,手都哆嗦了。她大概想骂更难听的话,但看了眼病床上的奶奶和周围看热闹的人,硬生生忍住了。
最后,她狠狠瞪了我一眼,弯腰提起那个礼品袋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:“赵薇,你会后悔的!”
高跟鞋的声音,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。
“什么人啊这是…”
“变脸比翻书还快…”
“那姑娘是状元?北大的?真厉害…”
奶奶伸出手,我走过去握住。
“小薇…”奶奶眼里有泪光,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我摇摇头,给她掖了掖被角,“以后她们再来,直接让护士赶走。”
奶奶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小涛那孩子…唉。”
我知道奶奶想说什么。她以前虽然不喜欢吴涛,但毕竟是我想喜欢的人。现在闹成这样,她心里也不好受。
“奶奶,都过去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以后会好的。”
会好的。
我在心里,又对自己说了一遍。
可是,现实的压力,并没有因为赶走了讨厌的人而减轻半分。
外科医生找我谈话,确定了手术日期,就在十天后。术前需要缴纳五万元押金。
五万。
我所有的积蓄加上借来的钱,还差两万五。
这两万五,像一道天堑,横在我面前。
我去找了快餐店老板,想预支下个月的工资。老板很为难,说小店经营不易,规矩不能破。
茶楼的杨经理知道了我的情况,私下给了我一个信封,里面是两千块钱。
“算我借你的。好好照顾奶奶。”她没多说什么。
我拿着钱,鼻子发酸,郑重道谢。
蒋先生给的名片,在我手里捏了又捏,最终还是放回了原处。
再想想办法。
一定还有办法。
手术前两天,我回了趟家,想拿点奶奶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。
刚走到楼下,就看到单元门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车。
是吴涛他爸的车。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,上楼,还没开门,就听到里面传来吴涛父亲吴建国浑厚的声音,带着一贯的、不容置疑的腔调。
“…老太太,您别担心。小薇这孩子,我们从小看到大,是个好苗子!以前是我们家小涛不懂事,委屈她了!这事儿,我们做大人的,必须负责!”
我推开门。
客厅里,吴建国和张秀芬并排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吴涛站在他们身后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奶奶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,神情局促不安。
看到我进来,吴建国立刻站起身,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:“小薇回来了!正好,叔叔阿姨正和奶奶商量你的事呢!”
张秀芬也站起来,笑得比上次还灿烂,仿佛之前在医院撕破脸的人不是她:“小薇啊,你看你,跑前跑后都累瘦了!快来坐!”
我没动,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家三口。
“叔叔阿姨有事吗?”我问。
“有事!天大的好事!”吴建国走过来,想拍我的肩膀,我侧身避开了。
他也不尴尬,收回手,清了清嗓子:“小薇啊,叔叔都听说了!你是咱们市的状元,北大的高材生!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!叔叔为你高兴!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是呢,”他话锋一转,眉头皱起来,露出痛心的表情,“听说你奶奶手术费还没凑齐?这怎么行!手术不能耽误!这样,叔叔做主了,这手术费,我们吴家出了!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张秀芬立刻接话:“对对对!小薇,以前是阿姨不对,阿姨眼光短浅。你放心,以后啊,阿姨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!这手术费,就当是阿姨给你的…见面礼!”
吴涛也抬起头,看向我,眼神复杂,有期盼,有尴尬,还有一丝…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,居高临下的施舍感。
仿佛他们出手了,我就该感恩戴德,就该立刻忘掉所有的不愉快,重新回到他身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。
我看了看他们殷切又虚伪的脸,又看了看奶奶担忧的眼神。
然后,我慢慢开口。
声音清晰,冷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不用了。”
吴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张秀芬急道:“小薇!你别赌气!这是救命钱!”
“是啊,赵薇。”吴涛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干涩,“以前…是我错了。我给你道歉。这钱,你先拿着给奶奶治病要紧。我们…我们以后…”
“吴涛。”我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“我们之间,没有‘以后’了。”
“至于手术费,”我转向吴建国和张秀芬,微微欠身,“谢谢你们的好意。但我自己的奶奶,我自己负责。”
“你负责?你拿什么负责?!”吴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,拿出了他平时训下属的派头,“赵薇,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,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!你现在逞强,耽误了你奶奶的病,后果你承担得起吗?!”
“就是!小薇,听叔叔阿姨一句劝!”张秀芬语气软下来,带着哄骗,“先把钱收了,把手术做了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嘛。你跟小涛这么多年的感情,难道就这么算了?只要你点个头,以后你就是我们吴家的媳妇,我们一定风风光光…”
“阿姨。”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,“您是不是觉得,只要拿出钱,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抹平?您儿子发的那条分手短信,可以当作没发?他在茶楼跟朋友说的那些话,可以当作没说?您之前那些‘门当户对’、‘累赘’、‘没前途’的评判,也可以一笔勾销?”
张秀芬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吴涛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钱,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买不回尊重,更买不回感情。”
我走到奶奶身边,扶起她:“奶奶,我们回医院吧。”
“赵薇!”吴建国彻底怒了,声音洪亮,“你别不识抬举!你以为你考上北大就翅膀硬了?我告诉你,出了社会,没人会惯着你!今天你把钱收下,咱们两家还能和气收场!你要是…”
“吴叔叔。”我转过身,迎着他暴怒的目光,“您的钱,留着自己用吧。”
“还有,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们一家三口,“以后,请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。”
“否则,”
我看着吴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我不介意,让所有人都知道,您儿子是怎么对待他‘没前途’的前女友的。”
“包括,那条分手短信,和茶楼里的录音。”
吴涛猛地瞪大眼睛,惊恐地看着我。
吴建国和张秀芬也愣住了,他们显然不知道“录音”的事。
我没再理会他们,扶着奶奶,慢慢走出了家门。
下楼的时候,奶奶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“小薇…他们…会不会报复…”奶奶声音发颤。
“不会的,奶奶。”我握紧她的手,“他们还要脸。”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我把奶奶送回医院,安顿好。
然后,我一个人走到医院的小花园里,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。
从口袋里,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隐藏的录音文件。
按下播放键。
吴涛和王强带着酒意的、鄙夷的、嘲讽的声音,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在安静的午后花园里,格外刺耳。
“…就这分数,大专都悬乎。以后能干嘛?去超市收银?去饭馆端盘子?我要真娶了她,我妈能把我腿打断…”
“…她那个性格,闷葫芦一个,带出去都没面子…”
“…幸亏我跑得快,不然这烂摊子…”
我听着,面无表情。
然后,我把这段录音,连同之前吴涛发来的那条分手短信的截图,一起打包,发到了我的电子邮箱里。
设置了加密保存。
做完这一切,我关掉手机,仰起头,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,好像又坚硬了几分。
也,轻松了几分。
至少,我再也不用,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了。
奶奶手术那天,是个晴天。
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那张刚刚缴清的五万块押金收据。
钱,最后还是凑齐了。
不是吴家施舍的,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是我借的。
手术前一天晚上,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拨通了蒋文渊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,他的声音温和依旧:“赵薇?遇到难处了?”
“蒋先生。”我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,“您上次说的…那个教育基金的资助,现在…还算数吗?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需要多少?”蒋文渊问得很直接。
“两万五。手术押金,急用。”我报出数字,补充道,“我可以打借条,按银行利率还利息,分期还。或者…如果您朋友基金有其他要求,只要不违法,不违背原则,我可以答应。”
我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过。我知道这可能是与虎谋皮,但这是我最后的选择。
蒋文渊笑了,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味:“小姑娘,别紧张。我说了,就当交个朋友。两万五,我现在让人送现金到医院给你。借条你写,利息就不用了,分期你自己看着办,五年十年都行,不着急。”
我愣住了:“这…这不合适。”
“没什么不合适。”蒋文渊语气随意,“我那个朋友基金,本来就是为了帮你们这样的孩子。你不愿意白拿,那就借。我相信你。”
半个小时后,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人出现在医院门口,递给我一个文件袋。里面是整齐的两万五千元现金,还有一份空白的、格式规范的借款合同,只有金额、借款人(我)和出借人(一个我从未听过的“文渊助学基金会”)是空白的。
“蒋先生说,金额和期限您自己填。签好字,一份您留着,一份我带回去备案就行。”年轻人态度恭敬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明晃晃的灯光下,看着那些钱和那份合同,手有点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混杂着如释重负和更深重压力的复杂情绪。
我回到病房,在奶奶睡着后,趴在小小的床头柜上,一笔一划地填写合同。借款金额:25000元。借款期限:五年。还款方式:分期,每年至少偿还5000元及自愿支付的象征性利息(我坚持填了年化1%)。借款人签名:赵薇。日期。
我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,格外用力。
然后,我把其中一份合同和钱一起收好。另一份,交给了那个等待的年轻人。
“谢谢。”我对他说,也对电话那头的蒋文渊说。
“不客气。预祝奶奶手术顺利。”年轻人微微欠身,转身离开。
钱有了,手术如期进行。
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。
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爸妈模糊的笑脸,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昏黄灯光下写不完的试卷,吴涛最初递过来的那瓶水…最后,都定格在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上。
灯灭,门开。
医生走出来,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笑意:“手术很成功。老人身体状况比预想的好,接下来好好康复,问题不大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“谢谢…谢谢医生…”我语无伦次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是高兴的泪。
奶奶被推回监护室,麻药还没过,安静地睡着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我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第一次,感觉那手是暖的。
悬在头顶的刀,终于移开了。
第二天,奶奶醒了,精神明显好了很多。看到我,还努力笑了笑。
我知道,最难的关口,过去了。
学校优秀毕业生分享会的通知,就是这时候发到我手机上的。
教务处老师亲自打的电话,语气热情又带着骄傲:“赵薇同学啊,学校决定在新生入学前,搞个小范围的优秀毕业生分享会,主要是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打打气。你是理科状元,肯定得来啊!分享一下学习经验,也讲讲你的心路历程,很有教育意义!”
我本来想拒绝。奶奶刚手术,需要人照顾。我也需要打工还债。
但老师又说:“分享会也有点小小的奖励,算是学校的心意。而且,对你以后申请学校的助学金、奖学金,也有帮助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问:“能带家属吗?我奶奶…”
“能啊!怎么不能!我们安排车接送!”老师一口答应。
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。奶奶直摇头:“我去干嘛?又不懂…”
“您去看着我呀。”我哄她,“您去了,我就不紧张了。”
奶奶最后还是答应了。我知道,她也想亲眼看看,她的孙女,站在属于她的光芒下。
分享会定在周六下午,学校礼堂。
我没告诉任何人。除了李梅,她吵着一定要去给我助威。
周四晚上,我去茶楼上班。杨经理见到我,笑着问:“奶奶手术顺利吧?看你气色好点了。”
“顺利,谢谢杨经理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杨经理点点头,压低声音,“对了,蒋先生让我转告你,好好准备分享会,他可能会去听听。”
我一怔。
蒋文渊…要来我的高中?
“他只是随口一提,不一定。”杨经理拍拍我肩膀,“别紧张,做好你该做的就行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多了份莫名的压力。
周五,我去医院接奶奶出院,暂时回家休养,等周日分享会后再回医院进行下一阶段康复。回家的路上,奶奶一直看着车窗外,忽然说:“小薇,要是你爸妈能看到…”
她没说完,眼圈红了。
我搂住她的肩膀:“他们看得到的。”
一定看得到。
周六下午,学校派来的车准时到了楼下。司机很客气,帮忙把奶奶的轮椅搬上车。
李梅也到了,咋咋呼呼地给我打气:“薇!今天你就是最亮的崽!气场全开!”
我笑了笑,给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。
车子开到学校门口,我愣住了。
校门口拉着巨大的红色横幅:“热烈祝贺我校赵薇同学荣获理科状元!”
橱窗里,贴着放大的喜报,我的名字和分数赫然在列,旁边还配了一张我高三时的证件照,傻乎乎的。
很多提前到校的学弟学妹,还有家长,围在橱窗前指指点点。
“看!那就是状元!”
“好厉害啊!七百多分!”
“听说家里挺困难的,真不容易…”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这种被围观的感觉,让我很不自在。
奶奶却挺直了背,看着那横幅和喜报,嘴角慢慢弯起,眼里有泪光闪烁。
李梅兴奋地掏出手机拍照:“必须留念!历史性时刻!”
我们被老师引着,从侧门进了礼堂后台。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大部分是高二的学生,还有一些家长和老师。
我被安排在第一个分享。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还有前排校领导殷切的目光,我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奶奶被安排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,李梅陪着她。
主持人介绍完,我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
灯光有些刺眼。
我调整了一下话筒,开口。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,有点陌生。
我没有讲什么高深的学习方法,只是很平淡地讲了我每天的时间安排,讲了怎么整理错题,讲了遇到瓶颈时怎么办。也讲了,支撑我走下去的,是奶奶期待的眼神,是想改变命运的那点不甘心。
台下很安静。
讲到奶奶生病、手术费的压力时,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。我没有诉苦,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有时候会觉得很难,看不到光。”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,“但只要你一直往前走,哪怕慢一点,光总会来的。或许是自己点亮的,或许是别人递过来的一盏灯。重要的是,别停下,也别辜负那些光。”
最后,我说:“谢谢我的奶奶,也谢谢所有给过我善意和帮助的人。未来的路还很长,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掌声响起来,很热烈。
我看到奶奶在台下,用袖子擦眼睛。李梅在旁边,拼命鼓掌,手都拍红了。
校领导上台给我颁发了“优秀毕业生”证书,还有一个装着两千元奖励金的信封。
我接过,鞠躬道谢。
下台的时候,我看到侧门边站着一个人。
蒋文渊。
他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长裤,像个普通的家长,正微笑着朝我点头。
我走过去。
“讲得很好。”他说,眼神温和,“真实,有力量。”
“谢谢蒋先生能来。”
“刚好有空。”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以后进了大学,平台更广阔,但也更复杂。保持本心,也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“借款的事别太有压力,按你自己的节奏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了你的合同,利息没必要。基金会不靠这个。”
“那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我很坚持。
蒋文渊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:“我先走了。好好照顾奶奶。”
他转身离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礼堂外的人流里。
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人,帮我,似乎真的不求什么。
分享会结束,很多学弟学妹围上来要签名,问问题。我有些应付不来,李梅和老师帮我解了围。
好不容易脱身,推着奶奶从礼堂出来,准备去坐车。
刚走到教学楼前的空地上,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,穿透了嘈杂的人声。
“赵薇!”
我回头。
张秀芬踩着高跟鞋,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。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,像是要参加什么盛典,脸上堆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。
吴涛跟在她身后,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还捧着一大束俗艳的红色玫瑰花。他脸色僵硬,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我。
周围还没散去的学生和家长,都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“小薇!恭喜啊!阿姨就知道你肯定行!”张秀芬冲到面前,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这么大的喜事,怎么也不通知阿姨一声!阿姨也好来给你捧场啊!”
她说着,就要来拉我的手。
我后退一步,避开。
张秀芬的手僵在半空,笑容却一点没减:“你这孩子!还害羞呢!”
她转向奶奶,语气更加亲热:“老太太!您可算熬出头了!有这么个出息的孙女!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!”
奶奶皱起眉头,没说话。
吴涛走上前,把那束花往前递,声音干巴巴的:“赵薇…恭喜你。”
我没接。
场面一时尴尬。
张秀芬赶紧打圆场:“小涛!你这孩子!花哪有这么送的!”她抢过花,硬要塞到我怀里,“小薇啊,以前都是误会!是小涛不懂事!你看,他知道错了,今天特意来给你道歉,祝贺你!”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这谁啊?”
“好像是状元的男朋友?”
“前男友吧?听说早分了…”
“这时候来献殷勤?啧啧…”
吴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。
我推开那束花,花掉在地上,花瓣散落。
“阿姨,吴涛。”我看着他们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我说过了,不要再打扰我和我奶奶。”
“小薇!你听阿姨说…”张秀芬急了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我打断她,推着奶奶的轮椅,准备离开。
“赵薇!”吴涛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委屈,“你非要这么绝情吗?我都这样了,你还想怎么样?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我想怎么样?”我重复了一遍,觉得有些好笑,“我想你,和你的家人,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你!”吴涛胸膛起伏,眼睛红了,“你以为你考上北大就了不起了?就可以把我踩在脚底下?我告诉你,没有我们家,你奶奶的手术…”
“吴涛!”张秀芬厉声喝止他,但已经晚了。
周围一片哗然。
“手术怎么了?”
“好像听说状元奶奶生病了…”
“这男的一家人怎么回事?”
我静静地看着吴涛,看着他在母亲阻止和周围异样目光下狼狈不堪的样子。
然后,我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,按了播放键。
音量不大,但近处的人能听见。
吴涛那带着酒意、鄙夷十足的声音流泻出来:
“…三百零七!我听说的时候都气笑了…就这分数,大专都悬乎…我要真娶了她,我妈能把我腿打断…她那个性格,闷葫芦一个,带出去都没面子…幸亏我跑得快,不然这烂摊子…”
录音不长,只有关键几句。
但足够了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用震惊、鄙夷、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吴涛。
吴涛的脸,血色褪尽,惨白如纸。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,赤裸裸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,羞耻和恐慌让他浑身发抖。
张秀芬也傻了,张大嘴巴,看看我,又看看儿子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奶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,气得嘴唇哆嗦。
李梅冲过来,指着吴涛的鼻子:“吴涛!你要不要脸!当初是你看不起薇,发短信分手!现在知道她是状元了,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!你们一家子怎么这么恶心!”
“不是…不是那样的…”吴涛徒劳地想辩解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不是什么?录音是假的?短信是假的?”李梅咄咄逼人,“我告诉你,薇早就把你拉黑了!你和你妈别再来自取其辱!”
“走吧,奶奶,梅子。”我收起手机,不再看那对仿佛石化了的母子,推着奶奶,平静地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小道,走向校门口等候的车。
身后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爆发出巨大的、压低的议论声。
“我的天…这也太…”
“没想到是这样的人…”
“难怪人家姑娘不理他…”
“活该!”
车子发动,驶离学校。
奶奶一直沉默着,良久,才叹了口气:“何苦呢…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
“奶奶,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“有些人,不让他们彻底死心,他们会一直缠着你,恶心你。”
“现在,他们应该知道了。”
知道我不是逆来顺受的闷葫芦。
知道我看得清他们的嘴脸。
也知道,我手里有能让他们颜面扫地的“东西”。
李梅还在愤愤不平:“就该把录音发到网上!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德行!”
“没必要。”我说,“他们不配。”
让那对母子在他们最看重的“面子”和“人言”里煎熬,就够了。
车子到了家楼下。
我扶着奶奶上楼,李梅帮忙拿着东西。
刚到家,我的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是吴涛。
一个接一个的电话。
我全部挂断。
然后是他发来的短信,一条接一条。
“赵薇!接电话!”
“你为什么要录音?!你怎么能这么阴险!”
“你把录音删了!我们好好谈谈!”
“我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你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
“我妈都气晕了!你满意了?!”
“赵薇!接电话!求你了!”
我看着那些语无伦次、充满怨恨、恐慌和最后那一点点可怜哀求的短信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我回了一条。
“再骚扰我,下次听到这段录音的,就不止今天这点人了。”
短信轰炸,戛然而止。
世界清静了。
李梅帮我安顿好奶奶,临走时,还是忍不住问:“薇,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
“跳不了。”我把手机充电,语气平淡,“他们比谁都爱惜羽毛。”
吴涛的父亲还在那个位置上,张秀芬还在那个圈子里维持着她的“体面”。今天学校门口的事,已经足够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,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。
他们不敢再做什么出格的事。
至少,明面上不敢。
晚上,我照顾奶奶睡下,自己坐在书桌前。
打开台灯,拿出那个记账本。
手术费借款:25000元。
蒋文渊…他到底图什么呢?
真的只是“惜才”?
我想不明白。
但我知道,这笔钱,我必须尽快还上。
还有北大的学费,生活费,奶奶的康复费用…
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,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我有奶奶,有李梅这样的朋友,有杨经理、蒋先生这样给予善意的人。
还有,我靠自己挣来的,通往未来的门票。
我拿起笔,在记账本的最后一页,写下新的计划:
1.
奶奶康复计划(饮食、复查、理疗)。
2.
北大入学准备(证件、行李、助学贷款申请)。
3.
还款计划(每月至少攒500元)。
4.
长期目标(学业、职业、带奶奶在北京安家)。
写完了,我看着那些字,心里慢慢踏实下来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学校门口的事,像一阵风,刮遍了小城不大的熟人圈子。
李梅在电话里,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告诉我:“吴涛他妈,张秀芬,据说气得在家躺了两天!她之前到处显摆的那个‘准儿媳’,刘娜,听说立刻就跟吴涛掰了!刘娜她爸还找到吴涛他爸单位,话里话外埋怨他们家门风不正,差点耽误他女儿!”
我听着,没什么感觉。意料之中。
“还有更绝的!”李梅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,“王强,就吴涛那个跟屁虫,现在到处跟人说,他早就觉得吴涛不地道,跟吴涛划清界限了!哈哈,真是树倒猢狲散!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正在整理去北京要带的行李。八月底了,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“你就不解气?”李梅问。
“没什么好气的。”我说,“不重要的人而已。”
是真的不重要了。我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:照顾奶奶康复,办理各种入学手续,申请助学贷款,联系北大那边关于贫困生带家属入学的相关政策(辅导员很帮忙,说可以帮忙申请临时宿舍),还要去茶楼和快餐店做最后一段时间的工。
吴涛后来又试图联系过我几次。换不同的号码打来,有时是沉默,有时是带着哭腔的道歉,有时是压抑的愤怒和质问。
我接起来,听到是他的声音,就挂断,拉黑。
像清理垃圾一样,干脆利落。
直到那天,我陪奶奶去医院做最后一次复查,回来时,在小区楼下,被他堵了个正着。
他看起来糟透了。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,完全没了以前那种刻意打扮出来的“帅气”。他手里还拎着个袋子,看到我,眼睛一亮,又迅速黯淡下去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丧。
“赵薇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们谈谈,就五分钟。”
奶奶抓住我的胳膊,有些紧张。
我拍拍她的手,示意她先上楼。奶奶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慢慢拄着拐杖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楼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。
“说吧。”我站在原地,离他几米远。
吴涛往前走了一步,我立刻后退。
他僵住,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,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:“这个…给你奶奶买的,补身体…”
“不用。”
“赵薇!”他提高声音,又强行压下去,带着哀求,“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?我知道我错了,我混账,我不是人!你看在我以前对你好的份上,再给我一次机会,行不行?我保证,我以后一定…”
“吴涛。”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忏悔,“你觉得,我们之间,还有‘以后’吗?”
他愣住,张着嘴,像条离水的鱼。
“从你发那条分手短信开始,从我告诉你我考了三百零七分你如释重负开始,从你在茶楼跟你朋友那样评价我开始,”我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“我们之间,就彻底完了。不是现在,是早就完了。”
“可我那时不知道…”
“不知道我是状元?”我笑了,带着点嘲讽,“所以,如果我真的只考了三百零七分,你就觉得你的选择理所当然,你的鄙视天经地义,对吗?吴涛,你爱的从来不是我,是一个符合你和你家标准、能让你有面子、有‘价值’的‘女朋友’。当我失去这个‘价值’时,抛弃我,你毫不犹豫。当我重新拥有这个‘价值’时,挽回我,你也毫不犹豫。你爱的,始终是你自己那点可怜的利益和面子。”
吴涛的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“还有,”我看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,“你妈妈之前跑到医院,摆出施舍的姿态要给我钱;你爸爸跑到我家,用钱来压我,想让我‘识时务’;你跑到学校门口,当众演戏,想营造浪子回头、破镜重圆的假象…你们一家人,从头到尾,都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“不是的…我妈她只是…”吴涛试图辩解,声音虚弱。
“吴涛,”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到此为止吧。别再来找我,别再来打扰我和我奶奶。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我说完,转身就要上楼。
“赵薇!”他在我身后,几乎是嘶吼出来,“你就不怕我把你录音的事说出去?!你心机这么深,谁还敢跟你在一起?!”
我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扭曲的脸上,竟有些可悲。
“你大可以去说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顺便也告诉大家,我为什么要录音。以及,你,和你的家人,都做过些什么。”
他像被掐住了脖子,瞬间失声。
“还有,”我补充道,“你父亲单位的领导,你母亲经常打麻将的那几位太太,还有刘娜的父亲…需要我把录音也给他们发一份,帮你‘澄清’一下吗?”
吴涛彻底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老大,里面充满了恐惧。
他知道,我做得出来。
我也知道,他不敢赌。
我转身上楼,没再回头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,登录了那个很久没用的高中班级QQ群。
群里很热闹,还在讨论暑假的聚会,讨论各自录取的学校,讨论未来的规划。
我翻看着聊天记录,看到偶尔有人提到我的名字,带着惊叹和羡慕。也看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吴涛,然后话题迅速被岔开。
我点开输入框,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,我开始打字。
没有情绪化的控诉,没有煽情的描述,只是客观、冷静地罗列事实,像写一份简单的报告。
1.
关于高考分数:我的真实分数是703分,市理科状元,录取北京大学。此前告知吴涛的307分为虚假信息,原因文中隐含。
2.
关于分手:附上吴涛主动发送的分手短信截图(关键信息已打码),时间点在我告知“低分”后立刻发生。内容涉及“家庭负担”、“不合适”、“为好聚好散”等理由。
3.
关于后续骚扰:简述吴涛母亲张秀芬在医院及家中以金钱施压、要求复合;吴涛本人多次电话、短信、当面骚扰纠缠;其父吴建国以势压人等情况(隐去具体威胁言辞,只陈述行为)。
4.
关于录音:承认在公开场合(茶楼)无意间录下吴涛与其朋友对我本人及家庭的侮辱性言论(附关键部分文字整理稿,隐去粗俗字眼)。说明此录音仅作为自保,无意公开,但若继续骚扰,将保留使用权利。
5.
关于现状:奶奶手术成功,身体恢复良好。本人即将赴京求学,并携奶奶一同前往。感谢所有关心帮助过我的人。
6.
最后声明:本人与吴涛及其家人已无任何瓜葛。过往种种,到此为止。此后人生,各自珍重。勿扰。
我检查了一遍,确保没有任何过激言辞,只是将事实摊开在阳光下。
然后,复制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、包含短信截图和录音文字稿的长图。
点击,发送。
群里瞬间安静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足足过了五六分钟,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个“…”。
接着,是铺天盖地的消息。
“我的天…”
“这…信息量太大…”
“吴涛居然是这样的人?!”
“之前听说他到处说赵薇配不上他,原来是这么回事…”
“分手就分手,背后那么说人家女孩,太下头了吧?”
“他爸妈也…真是绝了!”
“赵薇太刚了!干得漂亮!”
“支持赵薇!状元妹子往前飞,垃圾男人莫要追!”
“@吴涛,出来走两步?”
“@王强,你不是跟吴涛最铁吗?说说?”
王强一直没冒泡。
吴涛的头像,更是早已灰了下去。
我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、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我、谴责吴涛的言论,内心异常平静。
没有快意恩仇的爽感,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激动。
只有一种,终于把腐烂的伤口彻底清理干净,准备迎接新生长的,微微的刺痛和轻松。
我知道,在这个小城,在我和吴涛共同的同学圈子里,他和他家的名声,已经彻底臭了。
这就够了。
关掉QQ群,我收到了好几条私聊。
有以前不太熟的同学发来的安慰和鼓励。
有班长的,说“没想到吴涛是这样的人,班级群是公共空间,发这些可能影响不太好,但…你受委屈了。”
我回复班长:“抱歉给班级群带来困扰。事实需要澄清。此后我不会再提及此事。”
也有李梅发来的一连串“哈哈哈”和“牛逼!”的表情包。
还有一条,来自蒋文渊。
很简单的一句话:“处理得很体面。大学见。”
我愣了一下,大学见?
难道…
我没深想,回复:“谢谢蒋先生。借款我会按时归还。”
他回了一个简单的“好”字。
第二天,我去茶楼结算最后的工资,顺便跟杨经理道别。
杨经理把一个信封和一个小礼盒递给我:“工资结清了,多点的是奖金。这个,是蒋先生托我送你的,算是升学礼物。”
我打开礼盒,里面是一支看起来很不错的钢笔,笔身上刻着两个字:“笃行”。
“蒋先生说,路要一步一步走,踏实些。”杨经理笑着说,“他是个惜才的人,没什么坏心思。以后在北京,遇到难处,或许可以找他。”
我握着那支钢笔,冰凉的金属触感,却让人觉得踏实。
“替我谢谢蒋先生。”
“会的。祝你前程似锦。”杨经理拍拍我的肩膀。
走出茶楼,阳光正好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,很蓝。
离开小城的那天,李梅和班上的几个同学来火车站送我。奶奶坐在轮椅上,气色好了很多。
“到了那边,安顿好了就发消息!”李梅红着眼圈抱我。
“一定。你也好好的,常联系。”
“赵薇,加油!”
“北大状元,给咱们争光!”
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祝福。
我笑着,一一道谢。
火车缓缓开动,熟悉的站台和小城在车窗外后退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不见。
奶奶靠在我肩上,睡着了。
我握着她苍老的手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广阔的田野和天空。
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
北京很大,很陌生,但也充满了机会。
学校的助学金和奖学金很快批了下来,加上我带来的积蓄和暑期打工的钱,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基本解决。辅导员帮忙申请的临时宿舍也批了,虽然只是一间小小的教工宿舍腾出来的房间,但我和奶奶总算有了落脚之处。
奶奶适应得比我快。她喜欢在校园里慢慢散步,看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,听树上的鸟叫。邻居是位退休的老教授,很和气,常来串门,跟奶奶聊聊天。
我开始了忙碌而充实的大学生活。学习,打工,照顾奶奶。日子清苦,但心里踏实。
我和蒋文渊真的在北京又见了一面。他约我在学校附近一个安静的茶馆,像老朋友一样闲聊。他果然在北京有业务,也确实有个助学基金。他问我学业,问奶奶身体,问有没有困难,语气寻常,不带任何施舍感。我如实以告,也认真汇报了还款进度(虽然他只收本金)。离开时,他说:“好好读书,别的不用多想。这支笔,希望你用得上。”
我真的用那支笔,写下了很多课堂笔记,也写下了第一篇得到导师赞赏的论文。
至于吴涛一家,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,涟漪过后,再无消息。只从李梅断断续续的八卦中得知:吴涛父亲好像因为什么作风问题被调了闲职,家里生意也一落千丈;张秀芬再也凑不齐牌搭子,据说去了外地女儿家;吴涛复读一年,勉强上了个三本,在学校里也寂寂无名,偶尔被当年知情的同乡校友提起,也只剩下一声嗤笑。
时间和距离,像最好的过滤器,滤掉了所有不堪的人和事。
四年本科,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,获得保研资格。同时,因为扎实的专业能力和吃苦耐劳的品格,得到系里一位资深教授的赏识,推荐我进入一家业内顶尖的研究所实习,并有留用机会。
实习期很苦,但成长飞快。我租了一间更宽敞些的房子,把奶奶接来同住。奶奶的身体在精心的调理下,越来越硬朗,甚至能在小区里组织起一个小规模的老年舞蹈队。
研二那年,我认识了一个人。研究所的同事,叫周正。人如其名,端正,踏实,温和。他知道我的所有过去,家境,负担,只是笑着说:“那正好,我没什么负担,可以帮你一起扛。”
我们恋爱了,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,没有惊天动地,只有细水长流。
又过了两年,我硕士毕业,顺利留在了研究所,有了稳定的收入和前景。周正向我求婚,没有钻戒玫瑰,只有他亲手做的一桌菜,和一句:“我想和你,还有奶奶,一起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答应了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。李梅特意从老家赶来,哭得比我还凶。奶奶穿着喜庆的唐装,笑得合不拢嘴。
蒋文渊也派人送来了礼物,是一套不错的茶具,附了卡片:“新婚志喜。前路漫漫,同心同行。”
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。周正对奶奶极好,奶奶也把他当亲孙子疼。我们按揭买了一套小房子,虽然不大,但很温馨。
那年春节,我和周正带着奶奶回了一趟小城。主要是给父母扫墓。
小城变化不大,只是更旧了些。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几乎没人认出我来。
给父母上完香,我们顺便去看了以前住的老房子。房子已经租给了别人,我们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离开时,在街角的便利店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吴涛。
他比记忆中胖了些,也邋遢了许多,穿着件不合身的羽绒服,正在柜台边买烟。身边跟着一个同样神色疲惫、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,两人似乎在为什么小事低声争执。
他付了钱,转身,正好与我打了个照面。
他愣住,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眼神从茫然,到辨认,再到迅速涌起的复杂难堪,最后慌乱地移开视线,拉着身边的女人,低着头,匆匆走了。
像躲避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。
自始至终,我们没有说一句话。
周正握了握我的手:“认识?”
“以前同学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周正没再多问,只是揽住我的肩膀,“走吧,奶奶该等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转身,朝着与吴涛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。
奶奶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,周正牵着我的手,小声讨论着晚上吃什么。
我的包里,放着北大硕士的毕业证书,研究所的工作证,还有我和周正、奶奶在新家阳台上的合影。
风从耳边拂过,带来远处孩童的嬉笑声。
那些曾经让我辗转反侧、痛彻心扉的夜晚,那些被鄙夷、被舍弃、被逼迫的瞬间,仿佛已经隔了很远很远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成了我骨骼的一部分,让我站得更直,走得更稳。
但生活,早已朝着更温暖、更广阔的方向,奔涌而去。
不再回头专业的股票配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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