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明哥,这次真的,千载难逢!内部份额,稳赚百分之三十,一年!要不是你是我亲哥,这种机会我能往外说?”
胡强凑在我家沙发边上,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刚泡的茶里。他手指把手机屏幕戳得啪啪响,上面是些花花绿绿的K线图和一堆我看不懂的英文缩写。
我没接话,吹了吹浮着的茶叶。
“阿明啊,”姑姑郭美云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,带着水声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腔调,“强子是你亲表弟,他能害你?他现在有门路,想着带你一起发财,这心意,你爸要是在,不知道多欣慰。”
她擦着手走出来,身上还系着我家的卡通围裙,好像她才是这屋子的女主人。
“姑姑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把茶杯放下,陶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,轻轻一声响。“就是这项目,我听着有点悬。年化三十,还保本,哪有这种好事。”
“你看你!”胡强一拍大腿,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“明哥,你就是太保守!时代不一样了!现在赚钱靠的是信息差,是胆量!你这几百万放银行吃那点利息,亏大了!通胀都跑不赢!”
“就是,”郭美云接茬,一屁股坐到我旁边,沙发陷下去一截,“你爸妈走得早,留下那点拆迁款和房子,姑姑我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。强子就是你亲弟弟!自家兄弟,有钱一起赚,有财一起发,这才是正理。你这孩子,怎么老是把人往外推?”
她说着,眼圈居然有点红,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。“你小时候,姑姑没少给你做衣服,买吃的……现在强子有难处,你当哥的,搭把手怎么了?”
又来了。
每次都是这样。先画大饼,再扯亲情,最后上升到道德高度。好像我不把棺材本掏出来给胡强去“投资”,我就是忘恩负义,就是冷血动物。
胡强有什么难处?他名牌大学毕业三年,换了七八份工作,最长没干过半年。不是嫌累,就是嫌领导傻。后来干脆不找了,整天琢磨“创业”、“风口”,钱没赚着一分,欠了一屁股债。具体欠多少,问就是“小钱”,问急了就说“说了你也不懂”。
“强子,”我看着他,他眼神闪烁,不敢跟我对视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,“你说的这个新能源基金,管理方是哪家公司?备案号能查吗?资金托管在哪家银行?合同范本有吗?”
胡强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堆起笑,但那笑有点僵:“哎哟我的亲哥,你这问得太专业了。反正就是靠谱,我哥们儿是里面的高管,不然能拿到内部价?合同……合同当然有,回头我发你电子版。你先准备钱,额度不等人,下周就要截止了。”
“下周?”我微微皱眉。
“对,就下周五!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啊明哥!”他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好像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我自己把车都抵押了,全投进去!这种机会,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!”
我注意到他说话时,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腕。那里空空的。上个月他过生日,姑姑在家族群里晒过,我送他的那块价值两万多的表,不见了。
“钱的事,我再想想。”我最终说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还想什么呀!”郭美云急了,“强子能骗你吗?你呀,就是书读多了,读傻了!一点魄力都没有!活该发不了大财!”
胡强拉了她一下,递了个眼色,又笑着对我说:“行,明哥,你慢慢想,不过真得抓紧。我这是为你好。”他站起身,很自然地在客厅里溜达,东看看西摸摸,最后停在我开放书房的那张书桌前,眼睛扫过桌面上插着数据线的手机。
“明哥你这手机该换了吧,最新款都出到pro max了,我认识人,能拿内部价。”他状似随意地说。
“够用就行。”我起身,走了过去,把手机拿起来,放进了口袋。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,车轱辘话反复说,中心思想就一个:赶紧打钱。走的时候,胡强还顺走了我两包没拆封的中华,说“应酬用”。郭美云则把冰箱里赵倩包好冻着的两盒鲜虾水饺也带走了,说“强子最爱吃这个,外面买的不干净”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到郭美云在楼道里,用那种压着但确保我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……死脑筋,随他那个爸,没出息……”
我站在玄关,没动。窗外的天阴了下来,要下雨了。
晚上赵倩加班,九点多才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又来了?”她边换鞋边问,语气是肯定的。
“嗯。”我接过她的包。
“还是那什么‘金能项目’?”
“改口了,叫‘新能汇通’。”我扯了扯嘴角。
赵倩冷笑一声,去洗手,水声哗哗的。“我今天中午跟银行的同学吃饭,旁敲侧击问了下。她说了,现在市面上那些承诺年化超过百分之八还保本的,十有八九是骗局,专骗有点积蓄又不懂金融的中老年人,还有……急功近利的亲戚。”
她擦干手,走到我面前,认真地看着我:“阿明,胡强绝对有问题。上周末我跟闺蜜逛街,在市中心那家很贵的日料店门口,看见他了,搂着个女的,穿得花枝招展的,肯定不是普通朋友。就他那消费,一顿饭没几千下不来。他哪来的钱?”
我心里一沉。那个日料店,我知道,人均消费确实不低。胡强最近在家族群里,可没少哭穷,说泡面都吃不起加肠的。
“还有,”赵倩压低声音,“上周他们来,我去厨房切水果,从玻璃反光里,好像看到胡强拿手机,对着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,快速拍了一下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越想越不对。他是不是在拍你手机银行的登录界面?”
我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钱,绝不能动。”赵倩抓住我的手,她的手有点凉,但很用力,“那是我们准备换房,还有以后孩子教育的钱。你爸妈留下的,加上我们自己攒的,就这点底子。胡强是个无底洞,填不满的。”
我反握住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但我没想到,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,还不要脸。
接下来几天,胡强几乎每天一个电话,微信更是狂轰滥炸。发来的“项目资料”越来越像模像样,有PPT,有伪造的红头文件截图,还有不知道从哪找来的,一群人在所谓“项目基地”考察的照片。话术也升级了,从“带你发财”变成了“救救弟弟”。
“明哥,不瞒你说,我……我其实自己投了不少,还跟朋友借了点,现在这个项目就差临门一脚,资金链有点紧。你要是不投,我那边就……就转不开了。看在咱妈的面子上,你拉弟弟一把,行吗?就这一次!赚了钱,我连本带利还你,给你磕头都行!”
电话里,他声音带着哭腔,表演得情真意切。
郭美云的电话紧随而至,这次不是道德绑架,是直接哭诉了。在电话里嚎,说胡强被人逼债,家里东西都快被搬空了,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,不能见死不救,说我要是不管,她就没脸活了,不如死了干净。
我拿着电话,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小区里玩闹的孩子,心里一片冰冷。他们越是急,越是证明这坑又大又深,而且,他们已经快狗急跳墙了。
我的主要资产,是放在某大型银行APP里的几笔理财和定期,加起来四百八十万左右。活期账户里只留了十几万家用。胡强知道我有钱,但具体多少,放在哪,他应该不清楚。不过,如果赵倩的怀疑是真的,他拍到了我的登录界面,再结合可能偷看到的其他信息……
不能再等了。
我拿出手机,给我发小冯涛打电话。他在银行工作,现在混到了支行副行长。
“涛子,是我。咨询你个事,急。”
“哟,胡总,难得啊。什么事,说。”冯涛那边背景音有点吵,像是在应酬。
“我记得你们行有一种五年期定期,利率比普通的高点,关键是,存期内绝对不能提前支取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,是吧?”
冯涛顿了一下,声音严肃了些:“有。特色存款,五年期,年化能到百分之三点八左右,但铁律就是不能提前取,急用钱也没辙,抵押都不行。你问这个干嘛?有闲钱要存?这产品不适合你,太死了,你不如买点……”
“就这个。”我打断他,“四百八十万,全转成这个。手续麻烦吗?最快多久能办妥?”
“多少?”冯涛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你疯了?四百八十万全锁死五年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,防患于未然。”我简短地说,“你就说最快多久。”
“……如果你在手机银行上操作,现在就能。找到那个产品入口,直接转。但你想清楚,一旦确认,这钱五年内就焊死在我们银行了,我也没权限给你弄出来。”
“要的就是焊死。”我说,“谢了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挂掉电话,我回到书房,反锁了门。打开手机银行APP,登录。心脏跳得有点快。找到冯涛说的那个产品,仔细阅读条款,确认是“到期前不可提前支取,不可转让,不可质押”。然后,输入金额:4800000.00。
确认。短信验证码。再次确认。
屏幕显示“交易成功”。紧接着,银行短信进来: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XX:XX完成一笔定期存款交易,金额4,800,000.00元,期限60个月,到期自动转存……”
看着那条短信,我长长地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好像把压在心口几天的石头,终于搬开了一点。钱还在我名下,但谁都动不了了,包括我自己。一种近乎自残的安全感。
我把手机银行APP退出登录,并且修改了登录密码。想了想,又把旧手机里一个不用的笔记本翻了出来。那本子上记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密码,包括一些早已不用的网站和软件的。我在其中一页空白处,用很久没用的那支快没水的笔,抄下了我刚改的、复杂度很高的新手机银行登录密码,又故意把两位数字写得模糊,然后在旁边画了个不起眼的星号。
我把这个旧笔记本,放回了书房书架最下面一排,一堆旧杂志和废文件中间。那个位置,不特意翻找很难看到,但如果有人有心来偷我的“密码”,又很容易找到。
做完这一切,我瘫在椅子上,有点脱力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,是不是太小人之心。但胡强最近看我的眼神,姑姑那种势在必得的催促,还有赵倩看到的那个偷拍动作……像一根根细绳,慢慢绞紧。
晚上,我把转定期的事告诉了赵倩。她先是惊讶,然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锁死了也好。就当没有这笔钱。我们靠自己,慢慢来。”
周六,胡强和郭美云又来了。这次,胡强拎了两盒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水果,郭美云更是满脸堆笑,一进门就夸赵倩收拾得干净,说我福气好。
绝口不提投资,不提借钱。好像之前那些电话和哭诉都没发生过。
胡强甚至主动帮我检查了家里的网络,说“明哥你家WiFi有点慢,我给你调调”。在书房鼓捣了半天路由器。
走的时候,郭美云拉着我的手,眼眶又红了:“阿明啊,姑姑前几天是急糊涂了,说话重,你别往心里去。咱们是至亲,血脉连着筋呢。你好好跟小倩过日子,钱的事,不强求,不强求啊。”
他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我心里那点不确定,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笃定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果然,周一晚上,我和赵倩去看了场电影,回家已经快十一点。洗漱完躺下,我习惯性睡前看一眼手机。没有任何异常电话或短信。
凌晨一点多,我莫名醒了,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躁。拿起手机,屏幕漆黑。解锁,信号满格。
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睡的时候,“叮”的一声,短信提示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不是微信,是短信。
我划开屏幕。
一条来自银行客服号码的短信,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:
“尊敬的客户,您尾号XXXX的账户因密码输入错误次数超限,已临时冻结。请您持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银行卡,于下一工作日前往我行任意网点办理解冻。感谢您的合作。【XX银行】”
时间是,凌晨一点零七分。
我盯着那条短信,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屏幕的光,幽幽地照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五次。
他试了五次。
用的是我旧笔记本上那个,我特意留给他的,错误百出的密码。
窗外,远处不知道哪家KTV传来隐隐约约的、跑调的歌声。夜还很长。
那条短信在我手机屏幕上亮着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。
我没有立刻做什么。甚至没有摇醒身边熟睡的赵倩。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在床头柜上,重新躺好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心跳得很稳,一下,一下。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尘埃落定感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悲哀。为了那点可能存在的、稀薄的亲情幻想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感觉没睡多久,就被一阵急促的、几乎要砸穿门板的敲门声吵醒。
不,不是敲门,是踹门。
“胡明!开门!胡明你给我出来!”是姑姑郭美云尖利到变形的声音,混杂着胡强压抑的、气急败坏的叫嚷。
赵倩惊醒了,猛地坐起来,看着我,眼里还有睡意,但更多的是警觉。“他们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,起身套上衣服,“你待在卧室,别出来。”
我走到客厅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郭美云头发散乱,眼睛通红,像一头发怒的母狮。胡强则一脸焦躁,不停地用手砸着门框,嘴里骂骂咧咧,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深吸一口气,我拧开了门锁。
门刚开一条缝,郭美云就猛地撞了进来,差点把我撞个趔趄。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。
“胡明!你的银行卡怎么回事?为什么冻结了?!”她声音嘶哑,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。
胡强紧跟着冲进来,反手“砰”地一声甩上门。他脸色铁青,眼底全是血丝,胸口剧烈起伏着,指着我鼻子:“你耍我?啊?!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?!”
“什么银行卡?”我挣开郭美云的手,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水壶,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水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下去,让人清醒。
“还装!还装!”胡强几步跨过来,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水杯,狠狠掼在地上。玻璃杯炸开,碎片和水渍溅了一地。“我昨晚……我昨晚用你密码转钱,试了五次,卡被冻结了!是不是你搞的鬼?!啊?!”
“我的密码?”我抬眼看他,语气平静,“我的银行卡密码,你怎么会知道?”
胡强一噎,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,但立刻被更凶的怒气掩盖:“我……我猜的!谁让你设那么简单的密码!现在别扯这个,你就说,是不是你故意改密码,故意让我输错,把卡锁了?!”
郭美云扑到我跟前,捶打着我的肩膀,哭嚎起来:“没良心的东西啊!白眼狼!我们是你亲姑姑,亲表弟啊!强子等着那笔钱救命啊!你……你竟然下这种套!你让你弟弟怎么办啊!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!”
她的哭声又尖又锐,穿透力极强,估计楼上楼下都能听见。
赵倩从卧室出来了,穿着睡衣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冷。她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站到我身边。
“救命?”我看着郭美云,又看看胡强,“强子到底怎么了,需要这么多钱救命?上次不是说投资吗?投资失败,也不至于要命吧。”
胡强眼神躲闪,支吾道:“就是……就是项目那边急用钱,周转不开,违约要赔一大笔……”
“赔多少?”我追问。
“你问那么多干嘛!”郭美云尖叫起来,“反正现在钱转不出来,你说怎么办?!我告诉你胡明,今天你要是不把这钱给我弄出来,我……我就死在你家里!我从你们家阳台跳下去!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是怎么逼死你亲姑姑的!”
说着,她就往阳台方向冲。胡强赶紧拉住她,母子俩演双簧一样拉扯起来。
“姑姑,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让他们拉扯的动作停了停。“卡被冻结,是因为密码错误次数太多,银行自动锁的。这是银行的规定,我有什么办法?”
“那你去银行解冻啊!现在就去!”胡强吼道。
“今天是周二,工作日,银行九点才开门。”我看了眼墙上的钟,刚过七点半。“而且,解冻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和银行卡去柜台办理。我的卡,当然得我去。”
“那你快去啊!还等什么!”郭美云催促。
“但是,”我话锋一转,“解冻之后呢?你们要我卡里的钱,做什么用?是投资那个‘新能汇通’,还是……还赌债?”
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,但胡强的脸“唰”一下就白了。郭美云的哭嚎也戛然而止,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胡强反应过来,声音有点发虚,“什么赌债!我从来不赌!”
“是吗?”我拿起自己的手机,翻了几下,点开一张照片,把屏幕转向他们。是昨晚冯涛发给我的一张截图,上面是胡强在某地下赌场外被监控拍到的模糊侧影,时间显示是半个月前。“我朋友恰好在那片派出所有点关系,帮忙查了查。胡强,你欠的可不是小钱吧?连本带利,快两百万了?追债的人都找到你租的房子去了,把门都砸了,是不是?”
照片虽然模糊,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胡强。他像被抽走了骨头,腿一软,瘫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抱着头,不说话了。
郭美云也傻了,呆呆地看着我,又看看儿子,脸上的愤怒和表演出来的悲痛慢慢褪去,只剩下一种灰败的绝望。她知道,瞒不住了。
“阿明……”她再开口,声音干涩,带着哀求,“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姑姑……姑姑也是没办法啊!强子他一时糊涂,被人骗去赌,越陷越深……那些放债的不是人啊,说不还钱就要卸他胳膊腿……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阿明!那四百八十万,你先拿出来,帮强子把窟窿堵上,以后……以后我们慢慢还你,姑姑给你做牛做马……”
她又哭起来,这次哭得真切了些,是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“四百八十万?”我摇摇头,“姑姑,我那点钱,大部分买了长期理财,一时半会儿根本取不出来。活期就十几万,你要,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。”
“十几万顶个屁用!”胡强猛地抬头,眼睛赤红,“我要的是四百八十万!全都要!你那理财,就不能提前赎回吗?违约金我出!不够的我补!”
“提前赎回?”我苦笑,“合同白纸黑字写着,五年内不可提前支取。别说违约金,就是赔双倍,也拿不出来。要不,你们去银行问问?”
“你骗人!”胡强根本不信,或者说他不愿意信,“哪有什么不能提前取的理财!你就是不想给!你就是存心的!”
“我是不是存心,你去银行一查就知道。”我站起来,“走吧,现在银行也该开门了。我带你们去,当着你们的面,问问我的客户经理,我那笔钱,到底能不能动。”
我的态度太坦然,坦然到让他们心里开始打鼓。
去银行的路上,车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。郭美云一直在低声啜泣,胡强则阴沉着脸,死死盯着前方。赵倩坐在副驾,全程沉默。
到了银行,我没找普通柜台,直接预约了冯涛。在VIP室,冯涛西装革履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“胡先生,您这笔特色定期存款,当初签约时条款非常明确,存款期限内,不可提前支取,不可转让,不可质押。这是产品特性,也是合同约定。别说您,就是我们行长,也没权限违规操作。”冯涛翻看着手里的平板,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。
“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胡强还不死心。
“没有。”冯涛摇头,“除非等到五年后到期。这是刚性规定,为了保障储户获得约定高息,同时也规避了银行流动性风险。所有购买这个产品的客户,都清楚这一点。”
胡强的脸色彻底垮了,最后一丝希望破灭。他瘫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
郭美云又要哭嚎,冯涛皱了皱眉,示意旁边的助理。助理立刻上前,客气但坚决地请他们保持安静,不要影响其他客户。
从银行出来,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,胡强像霜打的茄子。郭美云也不再闹了,只是失魂落魄地拉着儿子的胳膊,嘴里喃喃:“完了……这下全完了……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……”
我看着他们,心里没有多少快意,只有疲惫。
“姑姑,”我开口,“那四百八十万,确实动不了。但我没说,不帮强子。”
两人同时抬头,看向我,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。
“我手上还有十几万活钱,可以先给你应应急。”我说,“另外,我房子还有一部分贷款没还清,但房产证是干净的。我可以试着用房子做抵押,去别的银行申请贷款。不过,需要时间,也需要合适的理由和流水。”
“抵押房子?”赵倩猛地抓住我的手,指甲掐得我生疼。她看着我,眼里有震惊,也有不解。
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“对,抵押贷款。”我看着胡强,“但这事急不来。而且,就算贷出来,也不可能有两百万。最多……可能也就百来万。剩下的窟窿,你们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能贷一百万也行!也行!”胡强像抓住救命稻草,“明哥,你真的肯帮我?用房子抵押?”
郭美云也扑过来,又想抓我的手,被我侧身避开了。“阿明,姑姑就知道你不是狠心的人!你是好孩子,是姑姑错怪你了!你放心,这钱我们一定还!砸锅卖铁也还!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我退开一步,拉开距离,“抵押贷款不是小事,我需要了解清楚强子到底欠了多少,债主都是谁,利息怎么算的。不然我钱贷出来,填了旧窟窿,又冒出新的,我不是白忙活?”
胡强犹豫了一下,看了眼他妈。郭美云拼命使眼色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胡强低下头,“我……我回去把欠条和账本……整理一下,拿给你看。”
“还有,”我补充道,“强子,你以后不能再沾赌。一次都不行。如果让我发现你还赌,哪怕一次,后续的钱,我一分都不会再出。贷款我也会立刻想办法还上,不会再管你死活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能能能!”胡强忙不迭点头,“我发誓!我再赌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!”
誓言张口就来,廉价得很。
“另外,”我沉吟了一下,“你之前说的那个‘新能汇通’项目,虽然我没钱投了,但我有个朋友,可能有点兴趣。他手里有点闲钱,也在找项目。你把你那个‘理财专家’朋友约出来,我们一起吃个饭,让我朋友看看,如果项目真的好,他那边的资金,说不定能解你燃眉之急。”
胡强眼睛一亮:“真的?明哥你还有这样的朋友?那太好了!徐姐……哦,就是徐莉莉,她手头资源可多了!我马上约她!”
徐姐。徐莉莉。
名字终于对上了。
“嗯,你约时间地点,定了告诉我。”我点点头,“贷款的事,我也回去准备材料。你们先回去,把账理清楚。我这边有消息了通知你们。”
把他们送走,回到车上,赵倩一直没说话,直到车子开出很远,她才转过头,眼睛红红地看着我:“你疯了吗?真的要抵押房子帮他还赌债?那是我们的家!”
我靠边停车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小倩,你信我吗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赵倩咬着嘴唇,看了我很久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房子,我不会抵押。那笔定期,他们也绝对拿不到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但我得知道,他们到底陷得多深,背后还有谁。那个徐莉莉,是关键。胡强一个人,搞不出这么多花样。”
“你在……设套?”赵倩反应很快,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全部真相。”我说,“然后,决定该怎么办。报警,或者,用别的办法。” 我顿了顿,“但前提是,我们自己不能有事。那笔钱锁死了,他们再闹也没用。现在,他们以为有希望从我这里弄到钱,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把背后的人引出来。”
赵倩沉默了半晌,反手用力握住我的手:“你小心点。胡强……还有那个姑姑,他们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重新发动车子,“所以,得找个人帮忙。”
我拨通了冯涛的电话。
“涛子,中午有空吗?请你吃饭,有点事,得麻烦你。”
饭桌上,我把胡强的事,我的怀疑,以及我的打算,跟冯涛简单说了。
冯涛听完,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这表弟,胆子够肥啊。”他终于开口,摇了摇头,“赌债两百万,还敢拉你投资骗钱……你说的那个徐莉莉,我有点印象。前两年好像在我们行另一个网点做过客户经理,后来因为违规销售非本行理财产品,被开了。之后就在外面搞些乱七八糟的‘资金生意’,名声很臭。跟她扯上关系,没好事。”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我说,“他们伪造项目文件,虚假宣传,诱骗投资,如果能坐实,至少能让胡强清醒点,离那女人远点。说不定,还能反过来,揪住那女人的尾巴。”
冯涛想了想:“伪造文件这块,如果你能拿到原件或者清晰的复印件,我可以找人私下帮你看看,判断真伪。但想靠这个把她怎么样,难。她滑得很,肯定把自己摘得干净。至于虚假宣传,诱导投资,除非有录音或者书面承诺高回报保本之类的证据,而且金额够大,否则也很难定性。”
“录音……”我若有所思。
“你该不会想自己去套话吧?”冯涛皱眉,“太危险了。那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帮忙。”我看着他,“吃饭的时候,你扮作我那个有钱的朋友。你懂行,问的问题专业,他们不容易糊弄。你只需要帮我判断,那个项目到底有多假,顺便,制造机会让我录音。”
冯涛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看着我:“明子,咱俩光屁股玩到大的,这个忙我可以帮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安全第一。情况不对,立刻撤。还有,别真的往里投钱,一分都不要。哪怕他们说破天,哪怕你看着胡强马上要被人砍死,也别动那笔定期的心思。那不是救他,是害他,也是害你自己。”冯涛说得非常严肃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郑重地点头。
饭局约在两天后,一家中档偏上的本帮菜馆,私密性不错的包间。
我和冯涛先到。冯涛今天特意戴了块好表,穿了身看起来就很贵的休闲西装,派头十足,还真有点“有钱闲人”的味道。
胡强和徐莉莉是一起来的。
徐莉莉看起来三十五六岁,保养得宜,穿着香槟色的套装裙,拎着个名牌包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一进门,眼神就快速扫过我和冯涛,尤其在冯涛的手表和衣着上停留了一瞬,笑容更深了些。
“胡先生,久仰久仰,总听强子提起您,说您年轻有为,今天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她主动伸出手,和我握了握,手指纤长,指甲做得漂亮。然后又转向冯涛,“这位就是冯总吧?幸会幸会,强子说您是做金融的,眼光独到,今天可要好好向您请教。”
姿态放得很低,话也说得好听,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。
寒暄落座,点完菜。胡强显得有些紧张,不停地喝水。徐莉莉倒是谈笑风生,从最近的股市聊到楼市,再聊到新兴产业,显得很有见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“项目”上。
徐莉莉从精致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,分别递给我和冯涛。
“冯总,胡先生,这是我们‘新能汇通’新能源产业基金的详细资料。包括基金管理人的资质备案、拟投项目的技术分析报告、以及预期的退出规划和收益测算。”她介绍得条理清晰,“这个基金主要聚焦于储能和新能源汽车上游材料领域,都是国家重点扶持的赛道。我们拿到的,确实是内部份额,年化收益保守估计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间,因为有国企背景的劣后资金兜底,所以风险极低,可以说是保本保收益。”
冯涛拿着文件,看得很仔细,眉头微蹙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。
“徐经理,这份备案文件的编号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格式……基金管理人‘鼎泰丰华’,注册资本才一千万,实缴多少?管理过类似规模的基金吗?”
“冯总真是行家。”徐莉莉面不改色,笑容依旧,“备案号都是按规范来的。鼎泰丰华虽然注册资金不大,但团队背景很强,都有大型金融机构从业经验。实缴资本当然是足的,这个可以查。至于管理经验,他们之前成功运作过两个小的天使基金,回报率都很不错。这次是背靠大树,规模才做大了。”
“拟投的这个‘锂辉科技’,我好像没听说过?技术专利清单倒是列了不少,但核心专利号能提供一下吗?还有,估值十个亿,依据是什么?最近的审计报告有吗?”
“技术细节和审计报告属于商业机密,在初步接触阶段,不方便提供全部。”徐莉莉应对自如,“不过,如果冯总确实有投资意向,我们可以安排您去项目方实地考察,和他们的技术团队面对面交流。估值是基于未来三年的盈利预测,由权威第三方机构做的,报告可以后续提供。”
冯涛点点头,不置可否,继续翻看。
我在旁边听着,手里把玩着手机,屏幕向下,扣在桌面上。手机壳里,藏着赵倩帮我准备的,一个很小的录音设备,正在忠实地工作。
胡强插不上话,有些着急,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徐莉莉。
徐莉莉会意,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:“其实这个项目,推进到现在,真的是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了。就是资金缺口还有最后一点。原本强子这边能解决一部分,但胡先生您的资金临时出了点状况……我们也是很着急。这么好的机会,如果错过,真的太可惜了。”
她看向冯涛,眼神诚恳:“冯总,您要是感兴趣,真的可以考虑一下。额度不多了,很多大客户都在盯着。我们也是看在强子和胡先生这层关系上,才优先保留了这个份额。”
冯涛放下文件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沉吟片刻:“听起来不错。不过,年化三十,还保本,这么好的事,徐经理自己投了多少?”
徐莉莉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:“我当然投了,不过我个人资金有限,占的比例不大。主要是我对这个项目,对我们团队有信心。”
“合同范本有吗?”冯涛问,“还有,资金是打到基金募集专户,还是打到你们公司账户?风控措施怎么样?有没有银行监管?”
问题越来越细,越来越尖锐。
徐莉莉的回答开始出现一些微小的迟疑和重复。她反复强调项目的可靠和团队的背景,但在具体细节上,总是用“后续提供”、“可以安排”来搪塞。
我注意到,桌下,她的手轻轻碰了碰胡强。胡强立刻举起酒杯:“冯总,明哥,来来,再喝一杯。细节咱慢慢聊,今天主要是认识一下,交个朋友!徐姐这人最靠谱了,跟我亲姐一样,绝不会坑咱们!”
气氛似乎又热络起来。
但冯涛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我们都清楚,这个“项目”,水分太大了。那些文件,乍一看像模像样,但经不起推敲。所谓的国企劣后兜底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更像是一个精心包装的,专门针对熟人的骗局。
饭局快结束时,徐莉莉接了个电话,走到包间外面去接。
胡强凑近我,压低声音,带着酒气:“明哥,你看……冯总到底什么意思?有戏吗?”
“冯总很谨慎,需要再研究研究。”我敷衍道。
“还研究什么呀!”胡强急了,“机会不等人!明哥,你跟冯总关系好,再帮我说道说道!我的事……你可是答应帮我的!”他眼里又露出那种熟悉的、急迫的、带着威胁意味的光。
“我答应帮你,是在你不再赌的前提下。”我看着他,“强子,你跟哥说实话,除了欠赌场的,你还欠徐莉莉钱吗?”
胡强脸色一变,眼神闪烁:“没……没有啊。徐姐就是帮我介绍项目,是合伙人,我怎么会欠她钱……”
“那她为什么这么卖力帮你?甚至不惜……伪造文件?”我声音压得更低。
胡强像是被踩了尾巴,差点跳起来:“明哥你胡说什……”
包间门被推开,徐莉莉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:“不好意思,公司有点事。聊得怎么样了?”
她的目光在我和胡强之间扫了一下,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,但什么都没问。
饭局散了。徐莉莉热情地跟我们告别,说明天就把更详细的资料发给冯涛。胡强则拉着我,又说了半天好话,让我一定在冯总面前美言,早点定下来。
回去的车上,冯涛开着车,摇了摇头:“那个徐莉莉,是个老手。话术一套一套的,文件也做得漂亮,但核心全是空的。就是个庞氏骗局的变种,拿后来者的钱补前面的窟窿,或者干脆就是卷钱跑路。你表弟陷得不浅。”
“他欠徐莉莉钱吗?”我问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冯涛哼了一声,“这种套路我见多了。先诱你赌,让你输,借你高利贷,等你还不上了,就‘好心’给你指条‘明路’,拉你投资骗局,骗来的钱一部分还她的债,一部分继续诱你赌,或者她自己吞了。你表弟,就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,专门用来钓你这种亲戚的。”
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。
棋子吗?
或许吧。
但棋子,有时候也能反噬执棋的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赵倩发来的微信:“怎么样?没事吧?”
我回复:“没事。录音拿到了。很快就能看清,到底是怎样的局。”
我想,是时候去胡强租的地方“看看”了。看看他所谓的“账本”,到底有多精彩。
而家里的监控,应该也记录下了一些,我“不在家”时发生的事情。
回到家,赵倩还没睡,在客厅等着。我把录音给她听了后半段。
听到胡强急切地催我让“冯总”投资,以及我试探他是否欠徐莉莉钱时他的反应,赵倩的脸色越来越冷。
“他已经被那个徐莉莉拿捏死了。”赵倩关掉录音,语气肯定,“什么表姐,就是债主,还是把他当枪使的债主。阿明,你打算怎么办?真要去帮他看什么‘账本’?”
“去,为什么不去。”我换了拖鞋,走到书房,“知己知彼。而且,他那个狗窝,说不定能发现点别的东西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赵倩站起来。
“不用,你明天还要上班。我去看看就回。”我打开电脑,调出家庭监控的云端记录。自从上次赵倩怀疑胡强偷拍后,我们就在客厅和书房角落,各装了一个很隐蔽的微型摄像头。
快进,检索。时间调到上次他们来,胡强帮我“调试路由器”那天。
画面里,胡强蹲在路由器旁边,摆弄了几下,然后目光开始游移。他站起身,装作活动脖颈,视线扫过我的书桌。当时我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充电。
他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,郭美云正拉着赵倩在阳台说话,背对着书房。我好像在厨房烧水。
胡强迅速弯下腰,凑近我的手机屏幕,手指似乎在上面点了一下,然后快速拿起他自己的手机……
画面角度问题,看不真切他是否在拍照。但那个动作,鬼鬼祟祟,绝非无意。
继续往后翻。找到银行卡被冻结那天,我和赵倩出门看电影的时间段。
晚上七点四十分,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。不是钥匙,更像是……技术开锁?画面里,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,胡强的脑袋探了进来,左右张望。
他闪身进来,穿着鞋套,手里还拿着个小手电。目标明确,直奔书房。
他直接蹲在我放旧杂志和废文件的那个书架底层,开始翻找。很快就抽出了那个旧笔记本,快速翻动,找到我留密码的那一页,用手机拍照。拍完后,他没有立刻放回原处,而是犹豫了一下,把笔记本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的挎包里。
然后,他起身,在我的书桌前站了一会儿,手指拂过桌面,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焦灼和贪婪的光。他甚至试着拉了拉书桌的抽屉,但抽屉锁着。
最后,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全程,不到五分钟。
赵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,看着定格的画面里,胡强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的动作,呼吸都重了。“他真的……偷走了。还撬锁进来。”
“他可能早就有钥匙,或者,配了一把。”我关掉视频,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血缘而产生的犹疑,彻底消失了。这不是走投无路,这是处心积虑的盗窃和诈骗未遂。
“报警吧。”赵倩声音发颤,“这已经是非法入侵民宅和盗窃了!”
我摇摇头:“报警,最多关他几天,教育一下。赌债的事,徐莉莉骗局的事,扯不清。而且,姑姑那边……”
正说着,我手机响了。是冯涛。
“还没睡吧?”冯涛声音有点严肃,“你让我帮你留意胡强的账户流水,有眉目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巧了,他欠债的那家赌场,其中一个放债的,用的收款账户在我们支行开过户,后来因为频繁异常交易被重点关注了。”冯涛压低声音,“我托风控的朋友,顺着那条线,模糊匹配了一下名字和部分信息……你表弟胡强,在过去半年,向同一个陌生账户,分十七笔,转了总计八十六万。最近一笔是二十天前,五万。收款方名字,虽然用了化名,但开户预留的手机号尾数……跟你给我的那个徐莉莉的号码,一致。”
八十六万。
胡强果然欠徐莉莉的钱,而且数目不小。
“另外,”冯涛继续说,“大概三个月前,徐莉莉的账户收到过一笔五十万的款子,来自一个科技公司账户,备注是‘项目咨询费’。而就在同一天,胡强的账户,收到了徐莉莉转来的八万块,备注是‘业务提成’。”
业务提成。
我懂了。胡强拉人头投资,徐莉莉给他返点。我,就是他们盯上的那个“人头”。那五十万,说不定就是上一个“人头”的投资款。
“还有更绝的,”冯涛语气带着讥诮,“你猜胡强最近一笔大额消费是什么?就在一周前,在市中心那家‘金悦珠宝’,刷了十二万,买了一条钻石项链。发票抬头,开的是徐莉莉的名字。”
我握紧了手机。所以,胡强不仅欠徐莉莉钱,帮她骗人,还用骗来的或者借来的钱,给徐莉莉买贵重礼物。他们之间的关系,远比“合伙”更亲密,更扭曲。
“这些信息,你能给我一份吗?不用盖章,就……截图或者文字记录。”我问。
“我可以给你整理一份不涉及具体账户号的流水摘要,还有那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金额对应关系。但你知道,这不合规,我也担着风险。”冯涛顿了顿,“明子,证据差不多了。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?我看他们越来越急,拖久了,怕他们狗急跳墙,对你和赵倩不利。”
“快了。”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等我从胡强那里,拿到他那本‘账本’。然后,我会跟姑姑,好好‘谈谈’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给胡强发了微信,说想去他那儿看看账目,顺便商量一下抵押贷款的具体细节。
胡强很快回复,发来一个地址,是靠近城乡结合部的一个老旧小区。
我按照地址找过去,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,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。敲门,胡强很快开了门。
屋子里乱得像个垃圾场。泡面盒、外卖袋子、烟头、空酒瓶满地都是。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唯一还算干净的区域是电脑桌,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,旁边散落着一些打印出来的文件,正是“新能汇通”的资料。
“明哥,你来了,坐,坐。”胡强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一下沙发上的脏衣服。
“不用了,我就看看账。”我站在屋子中间,没坐。
胡强从电脑桌抽屉里,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递给我,眼神躲闪:“就……就这些。有些是欠条,有些是我自己记的流水。”
我翻开。字迹潦草,记录得乱七八糟。但大致能看清,欠款方主要是三个“财务公司”,金额从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,加起来的确接近两百万。利息高得吓人,利滚利。
翻到后面几页,有一些零散的记录:“收徐姐五万(还款)”、“欠徐姐二十万(新借)”、“莉莉生日,项链十二万”、“项目返点八万”……
莉莉,项链,十二万。和冯涛说的对上了。
“徐莉莉到底是你什么人?”我合上账本,看着他,“债主?合伙人?还是别的?”
胡强脸涨红了:“就……就是朋友,一起做项目的。明哥,你看这些干嘛,关键是怎么弄钱啊!冯总那边到底怎么说?”
“冯总还在看资料。”我把账本扔回沙发上,“不过强子,我昨天想了想,抵押房子风险太大。万一你这边再出纰漏,我连住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胡强的脸一下子垮了:“明哥!你不能这样啊!你答应我的!你是不是又不想管我了?!”
“管,怎么不管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换种方式。我认识几个朋友,专门做债务重组的。就是帮你跟这些债主谈,把利息降下来,本金分期还。当然,要收一点服务费。我觉得,比我去抵押房子填窟窿,更实际。”
“债务重组?”胡强愣了,“那……那得多久?那些人不一定能同意啊!”
“不同意,就让他们走程序。”我说,“反正你现在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他们也得考虑成本。总好过你现在这样,东躲西藏,还被当枪使,去骗自己亲戚。”
最后一句,我说得很重。
胡强像是被戳中了痛处,猛地站起来,声音也大了:“你什么意思?什么当枪使?徐姐是在帮我!没有她,我早被那些人打死了!”
“帮你?”我冷笑,指着账本上“项链十二万”那行字,“帮你帮到要你刷十二万买项链?帮你帮到让你骗自己表哥四百八十万?胡强,你醒醒吧!徐莉莉是在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!等你没用了,或者把我惹毛了报警,你看她会不会管你死活!”
“你懂什么!”胡强眼睛赤红,像头困兽,“我跟莉莉的事,不用你管!你就说,钱到底能不能帮我弄到!不能就直说!别在这儿说风凉话!”
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我知道,再说什么都没用了。他已经被徐莉莉彻底洗脑,或者说,被欲望和恐惧绑架了。
“账本我拍了照。”我拿出手机晃了晃,“我会找朋友问问债务重组的事。有消息通知你。另外,你偷拿我笔记本的事,还有撬锁进我家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但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胡强脸色瞬间惨白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我没再看他,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霉味,似乎更重了。
刚回到车上,姑姑郭美云的电话就炸了进来。
“胡明!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你对强子说什么了?!他打电话跟我哭,说你不肯帮他了,还要告他?!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们娘俩?!我告诉你,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!你不给我个交代,我今天就吊死在你家门框上!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!”
电话里,她的声音尖利癫狂,背景音嘈杂,好像真的在我家楼道里。
我眉头紧皱,对赵倩说:“你先别回家,去商场或者咖啡馆坐会儿。姑姑在我家门口闹。”
赵倩急了:“她又来?我跟你一起回去!”
“听话。”我语气不容置疑,“她现在是疯的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你回去不安全。我去处理。”
我调转车头,往家赶。一路上,郭美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,咒骂,哭嚎,威胁。
快到小区时,我接到了物业的电话,说有个老太太在我家门口哭闹,影响其他业主,问我能不能赶紧回来处理。
我把车停进地库,坐电梯上楼。电梯门一开,就听到郭美云嘹亮的哭嚎声。
“我的命苦啊……亲侄子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……没天理啊……”
她直接坐在我家门口的地垫上,头发蓬乱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周围有几户邻居开着门缝在看,物业的工作人员在一旁无奈地劝说。
看到我,郭美云“噌”地站起来,扑过来就要抓我的脸:“你个没良心的!你还敢回来!”
我后退一步,避开她的手,对物业说:“不好意思,家里事,给大家添麻烦了。我处理一下。”
打开门,我没让郭美云进去,而是挡在门口。
“姑姑,有什么事,进来说。别在外面让人看笑话。”我语气冰冷。
“笑话?我还怕人看笑话?”郭美云一边抹泪一边往里挤,“我都要活不下去了!强子要是出事,我也不活了!胡明,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,那钱,你到底帮不帮!”
进了屋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郭美云立刻收起了那套哭天抢地的表演,眼神变得凶狠而急切。
“强子都跟我说了!你不肯抵押房子,还要找什么人重组债务?重组什么重组!那些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!重组完了,利息更高!你就是不想出钱!”她指着我的鼻子,“我告诉你,四百八十万,你拿不出来,就想办法去借!去贷!你是他哥,这是你的责任!”
“我的责任?”我终于忍不住,冷笑出声,“我的责任是管好我自己的家,管好我爸妈留下的血汗钱!不是给他胡强填赌债的无底洞!更不是让他勾结外人来骗我!”
“什么骗你!那是投资!是带你发财!”郭美云尖叫,“强子一片好心,被你当成驴肝肺!现在他落难了,你见死不救,你还是人吗?!”
“他落难,是因为赌!是因为贪!是因为蠢!”我声音也提高了,“姑姑,你醒醒吧!胡强欠了两百万赌债!他还跟那个徐莉莉不清不楚,帮着她骗亲戚的钱!他用骗来的钱给徐莉莉买十几万的项链!这些,你知道吗?!”
郭美云像是被雷劈了,整个人僵住,脸上血色褪尽:“你……你胡说……强子不会……莉莉那孩子挺好的……”
“好?”我拿出手机,点开冯涛发给我的流水摘要截图,还有我从账本上拍下的照片,屏幕几乎怼到她眼前,“你自己看!这些转账记录,这些消费!徐莉莉就是他最大的债主!也是教他怎么骗人的师傅!他们俩合伙做局,目标就是我那四百八十万!要不是我提前把钱转成死期,现在早被他们弄走了!”
郭美云瞪大眼睛,看着屏幕上的字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那些数字,那些名字,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强子说是正经投资……莉莉也是好姑娘……”她喃喃着,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,只剩下恐慌。
“正经投资?”我打开手机录音,放出吃饭时徐莉莉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,还有胡强急不可耐的催促。“听听!这就是你儿子和那个‘好姑娘’干的‘正经事’!”
录音播放着,郭美云的脸色越来越灰败,身体开始摇晃,扶着旁边的鞋柜才站稳。
“还有,”我关掉录音,调出家庭监控的视频片段,快进到胡强潜入书房偷笔记本的画面,“看看你儿子的‘本事’。撬锁,入室,偷窃。就为了一个密码,好把我所有的钱转走。姑姑,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?这就是你说的血脉亲情?”
郭美云看着视频里儿子鬼鬼祟祟的身影,最后彻底瘫软在地上,捂着脸,发出压抑的、绝望的呜咽。这一次,不是表演,是真的崩溃了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他怎么变成这样了……都是那个狐狸精……对,都是徐莉莉那个贱人勾引他,骗他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咒骂着,把责任全推到徐莉莉身上。
我看着她,心里没有多少同情。纵容,溺爱,是非不分,才是胡强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。
等她哭声稍歇,我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姑姑,事到如今,只有两条路。”
她抬起红肿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我。
“第一条,你继续护着他,帮着他骗,帮着他闹。我可以把今天所有的证据,包括他非法入侵和盗窃未遂的监控,一起交给该处理的人。到时候,他进去,你也没好日子过。我的钱,你们一分都别想再碰。”
郭美云打了个哆嗦。
“第二条,”我继续缓缓说道,“你帮我。把胡强和徐莉莉做的所有事,你知道的,不知道但能问出来的,都弄清楚。劝胡强,至少暂时和徐莉莉撇清关系。那些赌债,我用我的方式,帮他谈。但前提是,他必须配合,必须说实话,必须停止一切骗人的勾当。”
“你……你真的还肯帮他?”郭美云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我不是帮他,我是在收拾烂摊子。为了我爸我妈,也为了我自己以后能清净。”我站起来,语气淡漠,“但这是最后一次。如果胡强再犯,或者你们再跟我玩任何花样,我保证,你们会后悔。”
郭美云坐在地上,呆呆地想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挣扎、痛苦、最终变成一种认命的颓丧。她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我……我回去问强子……我劝他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“阿明,姑姑……姑姑对不起你。以前……是姑姑糊涂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我拉开门,“等你想清楚了,让胡强自己来跟我说。记住,我要听实话,全部。”
郭美云低着头,脚步蹒跚地走了出去,再没有来时的嚣张气焰。
关上门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走到阳台,点了一支烟。很少抽,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心绪。
楼下,郭美云瘦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小区拐角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我知道,她不会完全听话,胡强更不会轻易就范。徐莉莉也不会放弃到嘴的肥肉。
但至少,分裂的种子已经埋下。恐惧和利益,会让他们内部开始出现裂痕。
而我要做的,就是等。等他们自己乱起来。
然后,把所有的证据,摆在合适的人面前。
不是警察,不是法院。
是那些,真正能让胡强和徐莉莉感到“痛”的人。
比如,那些被他们骗过的,或者即将被骗的“投资人”。
比如,徐莉莉背后,可能存在的其他“合作者”。
还有,那些拿着真刀真枪,讨要赌债的“财务公司”。
手机震动,是赵倩发来的消息:“怎么样了?她走了吗?你没事吧?”
我回复:“走了。我没事。准备一下,过两天,可能得请你看场‘戏’。”
一场,由他们自导自演,但结局由我决定的戏。
三天后的下午,我爸那边的几个长辈,被我请到了家里。大伯,三叔,还有一位堂姑。他们都是老实本分人,平时不住市里,但家里有事,尤其是涉及“家族名声”的事,他们说话还有点分量。
我没叫太多人,人多了容易乱。
郭美云和胡强是最后到的。胡强耷拉着脑袋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胡子拉碴,像几天没睡。郭美云跟在他身后,脸色憔悴,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,也不敢看几位长辈。
“阿明,这么急着叫我们来,到底什么事?”大伯抿了口茶,开口问道。他是个退休老教师,说话慢条斯理。
三叔性子急些:“是不是你姑姑他们家又出幺蛾子了?强子是不是又闯祸了?”他眼光扫过胡强,带着惯有的不满。胡强游手好闲,在亲戚里名声早就坏了。
堂姑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我站起身,走到电视机旁,那里连好了我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今天请几位叔伯姑姑来,是想让大家帮我做个见证。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,“最近家里发生了一些事,关系到我们胡家的名声,也关系到……亲情到底值几斤几两。”
胡强猛地抬头,眼神里闪过惊慌。郭美云也紧张地绞着手。
我没看他们,点开了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。
“首先,是一段录音。”我点了播放。
包厢里嘈杂的背景音,徐莉莉带着笑意的声音,胡强急切的催促,冯涛犀利的提问,还有我那句“你跟哥说实话,除了欠赌场的,你还欠徐莉莉钱吗?”以及胡强那明显心虚的否认。
录音不长,但关键信息足够清晰:一个漏洞百出的“投资项目”,一个急于拉人入伙的表弟,一个满口谎言的“理财专家”。
几位长辈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大伯眉头紧锁,三叔更是直接瞪向胡强:“强子!你在外面搞什么鬼名堂?!”
胡强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被我打断。
“别急,还有。”我切换画面,投影布上出现了几张图片。
第一张,是冯涛提供的流水摘要截图,重点标红了胡强向徐莉莉账户的频繁转账,以及那笔“业务提成”和“项链”消费。
第二张,是我拍的胡强账本照片,上面密密麻麻的欠债记录,和高得离谱的利息。
第三张,是家庭监控的截图,胡强潜入书房,偷走旧笔记本的瞬间。
最后一张,是我手机银行APP里,那笔四百八十万五年期定存的截图,上面“不可提前支取”的字样,特意用红圈标出。
一张张图片放过去,客厅里鸦雀无声。只能听到胡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,和郭美云压抑的、细微的啜泣。
“四百八十万。”我指着最后一张图,看向几位长辈,也看向面如死灰的胡强和郭美云,“这是我爸妈留下的拆迁款,加上我和赵倩工作十年,一分一厘攒下来的。是我准备换房子,以后养孩子,给赵倩一个安稳生活的所有底子。”
“胡强,我亲表弟,伙同一个叫徐莉莉的女人,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‘新能源项目’,想把这四百八十万,骗过去。骗不过,就趁我不在家,撬锁进来,偷我记密码的本子,试了五次,试到银行卡冻结。”
我的语气一直很平,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“发现钱转不走,他们就带着姑姑上门来闹,说我见死不救,要死在我家门口。逼我用房子抵押贷款,去填胡强欠下的,将近两百万的赌债。”
“嗡”地一声,几位长辈坐不住了。
“两百万赌债?!”三叔直接拍桌子站起来,指着胡强,“你……你个混账东西!你怎么敢!”
堂姑也倒吸一口凉气:“强子,你……你真去赌了?还欠这么多?”
大伯脸色铁青,看着郭美云:“美云!这些事,你知不知道?你跟着一起胡闹?!”
郭美云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瘫坐在地上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欠这么多……他说是投资,是正事……后来知道了,我也没办法啊……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他要是出事,我可怎么活啊……”她哭得真情实感,但此刻,没人同情她。
“你不知道?”我看着她,“他偷我密码本,你知道不知道?他带徐莉莉来骗我投资,你知道不知道?你在我家门口,以死相逼,让我抵押房子,你知道不知道?姑姑,你不是不知道,你是装作不知道。你觉得,反正我是你侄子,我的钱,就是你的钱,就是胡强的钱,拿来给他擦屁股,天经地义。”
我的话像刀子,割开她最后那点伪装。她哭声小了,只剩下面如死灰的绝望。
“我爸妈走得早。”我转向几位长辈,声音有些发涩,“小时候,姑姑确实照顾过我,给我做过衣服,买过零食。这份情,我记得。所以这些年,胡强找工作,谈恋爱,买房首付,每次开口,三万五万,我没少给。我觉得,是亲戚,能帮就帮。”
“但我没想到,帮来帮去,帮出一头白眼狼。帮出一个觉得我的一切都该是他的,骗不到就偷,偷不到就抢的赌鬼!”我目光扫向胡强,他蜷缩在沙发角落,不敢抬头。
“今天请几位叔伯姑姑来,不是要大家帮我骂他,也不是要把他怎么样。”我关掉投影,走回座位,“就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。第一,从今往后,我和胡强一家,恩断义绝。我胡明,再没有这个表弟,也没有这个姑姑。他们死活,与我无关。”
“第二,胡强欠下的赌债,是他自己的事。谁欠的,谁还。谁借给他的,找谁要。如果有人敢再来骚扰我和我的家人,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胡强和郭美云,“刚才大家看到的、听到的所有东西,包括报警回执,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。比如,徐莉莉的其他‘客户’,比如,那些放债的‘财务公司’。我相信,他们会对这些信息感兴趣。”
胡强猛地抬起头,眼里充满了恐惧:“明哥!不要!你不能……那些债主会打死我的!徐莉莉也不会放过我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在你撬锁进我家,偷我东西,想把我所有积蓄掏空的时候,你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
“阿明!”郭美云爬过来,想抱我的腿,被我避开,“阿明,你不能这么狠心啊!强子是你弟弟啊!你看在姑姑的面子上,再帮他最后一次!最后一次!我求你了!”她砰砰地磕头,额头撞在地板上,发出闷响。
几位长辈面露不忍,但都没说话。事实摆在眼前,谁是谁非,清清楚楚。
大伯叹了口气,开口:“美云,起来吧。事到如今,是你和强子做得太过了。阿明能留下这些证据,没直接送强子进去,已经是顾念亲情了。那赌债……你们自己造的孽,自己想办法还吧。我们……也帮不了。”
三叔也摇头:“两百万啊!把我们几家全卖了也凑不出!强子,你真是……把我们胡家的脸都丢尽了!”
堂姑则是看着郭美云,语气复杂:“美云,惯子如杀子。你早该管管了。”
最后一丝希望破灭。郭美云瘫在地上,眼神空洞,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。
胡强则像烂泥一样滑到地上,抱着头,嘴里发出含糊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我知道,他们完了。至少在亲戚这个圈子里,名声彻底臭了。以后但凡要点脸面的亲戚,都不会再跟他们有金钱往来。而那两百万的赌债,和徐莉莉那边可能的报复,将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。
我送几位长辈出门。大伯临走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阿明,受委屈了。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,少跟那边来往。”
三叔更是直言:“就当没这门亲戚!晦气!”
送走他们,关上门。屋里只剩下我,赵倩,以及地上那对母子。
赵倩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,此刻才走过来,轻轻握了握我的手。
我看着地上失魂落魄的两人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我说,“以后不要再来了。我的电话,微信,都会拉黑你们。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再骚扰我,或者去骚扰赵倩的家人,刚才那些证据,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胡强被郭美云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站起来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,有恨,有怕,更多的是一种彻底完蛋了的灰败。什么话也没说,低着头,被他妈扶着,像两条丧家之犬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赵倩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结束了?”
“还没。”我搂住她,“对于胡强和徐莉莉来说,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胡强和郭美云没再出现,电话微信也安静了。
但我让冯涛帮忙留意着那边的动静。
冯涛告诉我,胡强租的房子,被人泼了红漆,写了“还钱”的大字。门锁也被堵了。他吓得不敢回去住,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
徐莉莉那边更热闹。据说有两个之前投了钱的中年妇女,不知从哪里听说徐莉莉的项目是骗局,本金都要不回来,天天去徐莉莉挂着名的那个“理财工作室”堵门哭闹,还拉了横幅。搞得那栋写字楼物业都出面了。
又过了几天,一个傍晚,我接到了郭美云用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。声音嘶哑,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。
“阿明……强子……强子被人抓走了。”
我沉默。
“是……是赌场那边的人。还有……还有两个说是被徐莉莉骗了钱的……他们一起,把强子从藏身的地方拖走了……说……说再不还钱,就……就把他扔河里……”郭美云哭得喘不上气,“阿明,我知道我们不是人,对不起你……你救救强子,最后一次,我求求你,看在你死去的爸妈面上……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……”
“报警了吗?”我问。
“报了……可是,可是警察说,这是经济纠纷,让我们自己协商……他们找不到人,也没办法……”郭美云绝望地说,“徐莉莉也找不到了,电话关机,人跑了……那些债主,现在全都盯着强子……阿明,只有你能救他了,你认识人多,你帮我想想办法……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,我把命赔给你,你帮我想想办法啊……”
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哭求,眼前浮现出胡强偷笔记本时那贪婪的眼神,以及他在饭桌上催促我投资时那急切的表情。
“姑姑,”我缓缓开口,“路是他自己选的。债是他自己欠的。我帮不了,也不会帮。你们,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我挂断了电话,把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。
窗外,华灯初上。城市的夜晚,繁华又冷漠。
赵倩端了杯热牛奶过来,放在我手边。“她打来的?”
“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说胡强被债主抓走了,求我救命。”
“你心软了?”
我摇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觉得,有点可悲。”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,一个女人可以变得多么面目全非。而那个儿子,又为了自己的欲望,可以多么毫无底线。
“徐莉莉跑了,胡强被抓,他那些债主,还有被骗的人,找不到正主,会不会……”赵倩有些担心。
“找不到徐莉莉,也找不到我,他们只能盯着胡强。”我说,“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情。跟我们无关了。”
法律或许暂时管不了赌债,也未必能立刻定徐莉莉的罪。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骗人钱财,终有报应。
胡强和徐莉莉,一个烂赌鬼,一个骗子,他们的结合,注定是互相吞噬。不用我动手,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。
半个月后,我从其他亲戚零星的议论中听说,胡强被人找到,扔在了郊区一个废弃工厂附近,浑身是伤,断了两根肋骨,一条腿也打折了。住院的钱,是郭美云卖了老家县城那套小房子凑的。出院后,胡强似乎老实了很多,跟着郭美云回了老家,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,每天灰头土脸。据说,有人经常看到他在下班后,被几个陌生男人“陪着”去小卖部买最便宜的酒,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喝。那些男人,大概就是债主派来“看”着他,让他慢慢打工还债的。这辈子,他算是被套牢了。
徐莉莉则彻底消失了,有人说她跑去了南方,也有人说她换了身份。总之,她那个光鲜亮丽的“理财专家”外壳,连同她编织的骗局,一起崩塌了。留下的,是一地鸡毛和几个被骗得血本无归的可怜人。但那些,已经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情了。
生活恢复了平静。我和赵倩没有再换房子,把那笔定期存款的利息,用来把现在住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,按照赵倩喜欢的样子。我们还报了个旅行团,去了一直想去的西北,看了沙漠和星空。
回来那天,阳光很好。我们手牵手在小区里散步,赵倩忽然说:“好像做了场噩梦。”
“梦醒了就好。”我说。
“那笔钱……就真的放五年?”
“嗯,放五年。就当强制储蓄。”我笑笑,“五年后拿出来,说不定正好给我们的孩子当教育基金。”
赵倩脸微微红了,轻轻捶了我一下:“想得美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风轻轻吹过,带着初夏植物的清新气息。
远处,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那些算计,背叛,哭嚎,威胁,仿佛都随着那场闹剧的落幕,被风吹散在了昨天的尘埃里。
我们握紧了彼此的手配资排名第一,慢慢走向属于我们的,平淡而真实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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